儿's profile木儿:江湖 · 从此醉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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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4-29:金陵往事九记(七)

    七、独龙阜中英雄冢
        近来常读的都是明史。

          由朱元璋创建的大明帝国,对于当代中国的政治、文化传统的影响是最为深远的,而有此政绩的明太祖自然拥有匪夷所思的铁血手腕和谋略眼光。然而可惜的是,明朝在南京的延续仅仅三代君主,永乐皇帝朱棣兵变夺权后最终还是移都北京。南京所承载的,大多都是短暂的浮华。
         
    马皇后病逝后,朱元璋将其葬入正在修筑的皇陵中,因为马皇后谥号“孝慈”,所以此陵被称作“孝陵”。整个皇陵以北斗七星的布局建造,七星位置分别是:明楼、享殿、文武方门、金水桥、棂星门、神道望柱、大金门。皇陵四周还有不少大明勋臣随葬,包括徐达、常遇春、仇成等。明孝陵曾遭到过严重的破坏,现存的建筑较之当年缩小了不少规模。
         
    朱元璋的一生是非不断。他在位时整肃吏治、严惩贪官、巩固边防、重视农业,虽然有时手段难免残忍,终究对大明初期建国起到了极好的稳定作用。但同时他又大兴冤狱、诛杀功臣、设立锦衣卫,使明初的统治陷于残暴的专制过程。而他抑制贤臣辅佐的决定,更导致了明朝末年宦官专权、民乱纷起。
         
    尽管如此,他一手建立的大明朝,也曾是一个风光绝艳的时代。虽然在南京仅仅延续了两朝,至今仍有深重遗息。

                 

     

    过了金水桥就走上了明孝陵的御道。睥睨天下的朱元璋便连身后亦不忘施加皇威,一个平常的小斜坡,已让来者在不知不觉中低头躬行。
         
    历尽兵火的明孝陵如今虽然游人众多,然而抛却这虚浮的热闹之后,仍然寂寥。享殿四周圆形的石礅,都是当年的殿柱遗迹,殿前围栏的石螭也处处毁损。断墙残垣隐没四周,风过处只见长草摇晃,鲜有人至;本是三洞对开的内红门,现在仅余当中一洞,其余二洞却连痕迹也难以辨别;明清皇陵中最大的方城,如今只剩下四面斑驳的砖墙;而旁边的东陵除了一条排水道和几个石礅之外,连痕迹也没有了……
         
    宝顶石壁上“此山明太祖之墓”七个字,再一次显现了明孝陵的浩大手笔。独占一山为墓,便仅是这一个独龙阜,已能大略地想像出当年明孝陵的规模。无论是气势还是构思,它都比咫尺之隔的孙权墓恢弘得多。中山陵虽是后建,但整个建筑更多参照了西洋的雕饰风格,精美有余、古朴不足,也不具有这样尊崇的皇陵神髓。
         
    又或许,是吴国时代太远,民国时代太近,都不如恰在当中的明朝,可以给人具体又翩跹的怀思。“故物陵前惟石马,遗踪陌上有铜驼”,那一尊尊默然伫立的石像,数百年后,连面上的威严都成了岁月沧桑的注解。
          
          
    临行前去拜祭吴王坟,发现那里除了孙权的石像之外什么也没有。便是这石像,也是后世之物。暮色渐浓,连绵钟山惟余苍莽。连不远处的红楼艺文苑里都寂寂无音,空余亭台楼阁、竹影风声。此时此景,让我突然忆起跛脚道人的那首《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千古繁华终是空。历史这样沉重,时光的不可逆转和时代的浩浩更替,从无一刻停止。所有的激烈、铿锵、悲戚、哀婉,都注定湮没其间。不见其人,不闻其声,多年以后早已面目全非。连同我心里瞬间掠过的一丝惆怅,亦然如此。那些英雄和英雄的年代,那些颓靡沧然的旧事,到底谁能够真正从容?

    2007-4-26:金陵往事九记(六)

    六、胭脂旧迹鸡鸣寺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说到中土佛教,就绕不开梁武帝这个人物。现今中国佛教的很多习俗,都来自于梁武帝当年的诏令。当然,说到南京,也绕不开梁武帝。莫愁湖的故事里,他是令人憎恨的强权者,但在四百八十寺之首的鸡鸣寺,他却是一个千年不遇的诚心皈依者。四次舍身四次赎身,也算得是一段荒唐的传奇了。

        还没有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鸡鸣寺里虽然庙宇矗立,但气势并非金刚雄浑。朱元璋改建鸡鸣寺之后将此处辟为马皇后和妃嫔们的上香之地,这里自然也没有了和尚,成为了尼姑庵。而女子的阴柔,无论出家在家都不曾改变。
        鸡鸣寺供奉的是观音。寺庙不大,但香火不断,行经各处,都能看到跪在蒲团上诚心叩拜的信徒。 
        行到大殿处见殿门紧闭,无数游人趴在窗前向里探看。一时好奇我也凑上去看,原来里面正在做功课。尼姑们身着淡黄缁衣,手执念珠诵经,虽然外面游人喧哗,她们却恍若未闻,连神色都没有丝毫改变。无妄念、不执著,果真是“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一时间我突然有些羞愧,这本是佛门清静地,我们这些红尘中人却处处扰攘。 
           
    寺中常有妙龄尼姑走动,年纪轻轻便已遁入空门,从此红尘无尤。世人见之,也常有感慨。其实感慨是互相的,世人叹她们正当韶华却不懂享受,她们则笑世人至今仍困苦于生老病死。其实入世出家,都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各人自求心安,仅此而已。 
           行至赠经阁,取阅了一本《金刚经》,经义精深奥妙、不可思议。  

    到了鸡鸣寺,自然不能不去胭脂井。胭脂之名来源于以帛擦拭井栏,会留下一抹绯色的痕迹。而这口井让世人念念不忘的,却是另一段关于亡国的故事。 
         
    “新装艳质本倾城,出帷含态笑相迎。”令两代君主魂牵梦萦的张丽华,不知又是怎样的惊世绝色。可惜,红颜总是薄命,胭脂井始终隐藏不了她悲剧的命运。颓艳浮华,都不过红尘一梦。所谓的万千盛宠、百般恩爱,都时日有限。连着那曲《玉树后庭花》,亦作了千古亡国音。
           
    去寻胭脂井,在一条荒僻的小路尽头终于得见,却与多年前的情景全然不同。井边修了一座新亭,亭前还有小和尚嬉戏的石雕。井很小,实在有些难以想象这里如何能藏三个人。我探头看了一下,井壁隐隐泛起泉水波光,已经不再是一口枯井。若不是传说指引,谁还能够想象到这么普通的井后面,曾有过一个惊心动魄又凄凉悱恻的故事? 
           那些风声鹤唳的往事,即使已在粉饰鲜亮的城市背后深藏不露,依然禁不起后人的轻微念想。

    2007-4-26:金陵往事九记(五)

    五 归梦难成中华门

        远远看到中华门,还未走近,已为那昂然气度暗自心折。
        新春刚过,城墙上依然挂着细巧的红灯笼。虽然应时,但多少都有些突兀。我是早知会如此的,多少年过去了,朝代更替都成陈年旧事。还会有哪一座城,残留至今却不被潜移默化地改变?
       
    于是不再叹息。在我眼里,它和那些蜿蜒颓败的城墙一样,只属于这个城市的某个年代。
        只可凭吊,却无处追寻。
        在明代遗迹最重的南京,已经很难再觅得更多年前另一个朝代的痕迹。不足四十年的国祚使它的繁华空如一梦,它流传下来的只有最后那位亡国之君才华绝代的词作。关于它,我们只能从“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或“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中构想一二。 
        只因爱极了李煜的词,才心生惆怅。  

    此处曾是南唐旧地,虽然眼前所见,皆无所凭。墙不是当年那墙,多了券门作了瓮城。墙头招展的旗帜只书“明”字,连这城市的名字,亦已不是“江宁”。相同的,或许只是墙头纠结的长草,无论人世如何变迁,都是同样的自顾枯荣。 
        沿着马道登上城头,放眼望去是这个城市熙熙攘攘的清晨。真真是个花月春风的季节,只是没有了宝马雕车,没有了那个不爱权势的君王,也没有了他心心念念的故国。
        南唐原来,只是一场奢华悱恻的梦呵,一千年以后还在他的词里独自徘徊。流水落花、仓皇辞庙,身边没有了遥闻箫鼓、步皱红衣,他只能日日酒恶、夜夜梦迷。在这不堪的现实中倚着思怨,想要抛却国破家亡的莫大羞辱。
        明明爱的是花满渚、酒满瓯,却偏偏要面对渐行渐远还生的春草离愁。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的心里应是有恨的罢。恨这不争的命运,偏偏生在了这无情无趣的帝王家;也恨这虎狼之心的赵宋王朝,容不得他在卧榻旁毫无机心地沉睡;还恨那曾经真心相悦的小周后,一朝落难反唇辱骂无好言……  

             

           一包牵机,是毒药亦是解药。断送了他的性命,也终于替他解了这人生的毒。李煜最终死在了《虞美人》凄婉的曲调中,死在了面目全非的异国里,死在了他对南唐故土的不舍眷念上。又或许,不识金戈的他早在亡国之时就已经死了,苟活两年,只因多情感怀的心不愿枉死。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这一远离,终成诀别,连死后亦不能魂归故里。他最后虽以王礼被葬,却并非江宁故地,而远在了洛阳北邙。 
        若有来生,只愿你作个寻常人家的懵懂男儿。再不要以这敏感忧思的才,配这多愁多劫的身。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2007-4-20:金陵往事九记(四)

    四、潮打空城寂寞回

        南京的历史,应从吴国冶铸筑城算起。卧薪尝胆的越国胜利后,为了与强大的楚国对抗,又将秦淮河畔的冶城扩建成了越城。然而楚国实在是太强大了,越国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亡国的命运。楚王接掌越地之后,在清凉山上筑城。未几,发觉此处王气太强。为了镇住它,便在附近埋下重金,并将越城改名为金陵。到了秦代,始皇南巡,风水先生认定此地王气仍在,为保住子孙后世万代基业,嬴政下令凿断金陵龙脉,并更名为秣陵。金乃是五行之首,秣只是喂马的饲料,贵贱立分。
        三国时诸葛亮途径秣陵,观察山川地势后,向孙权建议迁都于此。赤壁之战后,孙权定都秣陵,改称建业,并在清凉山原有城基上修建了石头城。当时长江便依山而过,因为石头城地位显著,此后南北之战,均以夺取石头城决定胜负。但在唐代以后,江水西移,石头城便逐渐被荒弃。刘禹锡来此处之时,它已成为一座空城。
          而我,却连潮声也听不到了。  

                   

    “悬岩千尺,借欧刀吴斧,削成城郭”,出现在我眼前的石头城很沉静,地处偏僻,几无游人,只有附近的市民闲暇时来走走。赭红色的石基顺着城墙绵延开去,历经岁月和风雨的斧凿,已经峥嵘不再,连线条都被磨砺得温润圆滑。 
          沿着城墙一路行去,只见那古旧的石基也早已破损,露出里面补砌的痕迹。此时阳光柔和,墙脚下嫩芽新发、绿意盈盈,映衬得那石基的颜色更加深郁。细细地看那些墙砖,发现很多砖上还铸有清晰的文字。大多都是造砖人的名字,想来是那些巧手工匠自己的心思。名与人皆不可考了,所造的砖却能一直流传后世。那么造砖的前人和游览的后人,隔了几百年的相遇,也能算是有缘的吧。
          终是忍不住去触摸,只觉入手粗砺。废弃已久的石头城沧桑如沉吟老者,阅尽世事之后,已习惯隐忍不发。任凭那些野花野草探头而生,将最后一点锐气湮没殆尽。
          再没有了天险之势、战鼓之威,再没有了刀兵齐鸣、金戈铁马。所谓的欧刀吴斧,都是昔年之勇。谁还会想起,这里曾以斑斑血火作为凭证,牵连出成王败寇的残酷历史?谁还会记得,这里曾以长江巨浪为枕,在前人眼里淘尽千古风流?如今什么都已不在,墙身损毁、荒草丛生,曾经狼烟升腾的烽火台,也已隐没于乱树昏鸦之中,前朝莫辨。 
          我坚持认为,那嵌于笔壁之上的“鬼脸”,并不是神工鬼斧的自然造化,而是石头城铮铮铁骨最后的一点影子。

    2007-4-17:金陵往事九记(三)

    三、洛阳女儿名莫愁

        她是我最初听过的传说之一。
           
    江南的传说,总是或多或少带着些凄美流离的气质。便是这深刻在记忆里的气质终让我愿意踏破关山前来相见,哪怕最终只是惊鸿一瞥。连思虑也是这般轻柔的,带着微微的忐忑,在相逢的时候,突然悄无声息。
            不敢唐突,所有的揣测,都小心翼翼。 
            我总是相信,在一个人漫长未卜的一生,总有一缕恒久不散、影影绰绰的牵念。即使我们在俗世中,已经青涩褪尽、多情无觅,它却仍能在现实的千回百转中,不受消磨。
            这世上除了它,没有什么能够不老。
           身边的游人们喧闹着拍照留念,只有一个小女孩仰头认真地听着妈妈给她讲述故事,那个耳熟能详的传说。
            我微笑着看她,她天真的样子像极了幼时的我。好奇、着迷,似懂非懂。旧时的光景突然涌上心头,明明是那样的真切,却又好像是前生的记忆,有遥不可及的距离。

    满园都是盛放的垂丝海棠。大朵大朵的花沉坠枝头,因为开得太过繁盛,使得整棵树都只见花色,不显旁叶。可是莫愁姑娘,再美的景色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你的陪衬。我的眼里,只有你一衫素色、怀抱桑叶,娴雅温婉地静立在水中央。  

               

    微微仰起头,三月的阳光很耀眼,太明媚的光线总会让我产生虚幻的错觉。又或许,天性的善感使我永远缺失直面现实的勇气。于是那一瞬我突然深刻地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是那个痴缠动听故事的天真女儿,是否真正经历过心存幻梦、异想天开的垂髫年纪。时光迢递怎么也如同这关山万里,等我走到你的面前,已经春秋无凭。原来最使我心思百结的,是故事里那个顽艳的你,而不是幼时以为绝美的一江春水。
            那江春水如今就在我的面前,在光晕花影里,氤氲如梦。我探手试过,指尖的触感轻浅柔和,那水真是微温的。在传说里,它是你的眼泪,也是你的归宿。它的本质是纤尘不染,并非我曾以为的婀娜妙曼。 
            要经过多少无常翻覆的世事磨砺,才能拨开最初的混沌看见清醒的人生?徒叹,时光无情。即使能将一切看得分明,又有谁说得清楚,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然而未待我细细思量,已经陌上花开,倏忽一年。

    2007-4-17:金陵往事九记(二)

    二、旧时王谢乌衣巷

    特意挑了一个清晨前去乌衣巷。只因为,想在人声未至的时候去看看还有没有燕子。

        它和秦淮河一样,是我南京情结中最深重的一段。若说秦淮河清丽委婉,那么乌衣巷只能用沉郁沧桑来形容。
        清晨的夫子庙是难得的宁静,四周的店铺尚未开门,喧闹的游人也未到达。乌衣巷独自伫立在文德桥的尽头,我仰望了许久也不忍走近,总觉得它多少带着些倦容。
        应是如此的罢。从东吴铁甲乌衣营,到风流俊赏王谢居。这条不寻常的小巷最先承载了金陵的盛极繁华,它更因此成为了名门望族千年不变的代言词。
        而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可能持久的。更何况,它身在这乱世烟云郁积不散的金陵城中。
        自唐以后,乌衣巷逐渐荒弃。昏鸦灰烟、战事血火,总觉得,即使它曾在金陵城中消失过,却始终是南京深重灾难的历史见证。
        那是因为,它一直都不曾从有心人的眼前消失。  

    黛瓦粉墙的王谢故居是后世重建的,新得完全看不出它应有的痕迹。等了很久,始终没有看到鸟雀的痕迹。曾经的王谢堂前燕,或许真的只存在于千年前刘禹锡的诗里了。 
          什么都已不同,只有真心前来探访的人襟怀未改。 
          时间推移,乌衣巷里渐渐开始热闹,人们频繁地进出穿行。清晨的霞光褪去之后,乌衣巷亦将自己落寞的神情悄悄隐了去。出现在人们眼前的,只是导游们众口一词的介绍里那个“如今已完全看不出繁华痕迹的古代高门大户聚居地”。
          只是不知,那如潮的过客之中,还有多少人会为了它断然止步、黯自神伤?

        明知它已不是当年的王谢庭院,但还是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来燕堂和听筝堂鼎足而立,各自呈现着王谢两家的兴衰史。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王导、谢安、王羲之、谢灵运、王献之、谢道韫…… 

          两堂的中间,是以抱琴睥睨的嵇康为首的竹林七贤的雕画。最显眼的,是地上一个仿兰亭的曲水流觞渠。
          曲水流觞,见其名已知其美。文人墨客们按序安坐于潺潺流波的曲水边,置盛满酒的杯子顺流而下,酒杯止于谁之前则由谁取而饮之,并即兴赋诗成篇。“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其中最著名的一次当属一众名士在会稽山兰亭以此法遣怀抒意、荟萃诗篇,王羲之醉笔游龙,终成《兰亭集序》名篇传世。 
          只有至今仍令人推崇和向往的魏晋时代,才拥有这样的灵慧人物和古雅风度。  

        虽已是游人如织的时候,但除了我们却无人进来这王谢故居。一道门,将门内与门外隔成了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门外喧喧,门内寂寂,这倒是分外合了我的心意。


          
    在听筝堂的回廊里细细赏看历代名家的书画,却听见疏竹影里,有人弹曲。

    不是筝声是琴音。古朴凝厚的曲调,优雅轻盈的泛音,是一曲《秋水》。柔婉缓和、七弦泠泠、吟然深邃。
          我站在回廊之下,径自听到了曲终。外面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仿若一张温柔的尘纱,铅华洗净,只陷我在这清浊莫辨的人间恍然失神。
          出得门来,只看到一树红梅,倚在寥落的乌衣巷口,兀自娇艳怒放。

    2007-4-16:金陵往事九记(一)

    一、桨声灯影秦淮河
           金陵最爱,依然是秦淮。
           对秦淮河的倾慕,已经多年。这类似于一种初恋的情感,即使经历越来越丰沛、应对越来越复杂,这种感觉却始终未曾忘怀。
           白天的秦淮河很平静,河面不宽,因为污染的原因,河水已经脏了。两岸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黑檐,简洁干净,比邻错落着一字儿排了开去。当中还会夹杂一两间画楼,檐上悬挂着一串小巧的红灯笼,带着典型的明清风格。河上小桥甚多,相隔不远,从此桥即可望到彼桥。这么一隔,秦淮的风情自然就变得婉约了起来。

     

          许是新春刚过不久的原因,南京城还有热闹的花灯会。文德桥上挂满了灯笼,夜幕刚落,已经齐齐亮了起来,颇像那“花市灯如昼”的元夜美景。  

                

          站在桥上看两侧的灯光水影,它们当是秦淮的风骨罢。千百年都是这样惹人遐思,只可惜再没有了清亮婉转的琵琶。
           想起在杭州的情景,盛大清雅的西湖适合婉约淙淙的古筝,而秦淮适合金石铮铮的琵琶。珠落玉盘、彻夜笙歌,如此才算是最贴切的。然而再也没有了,目之所及,都似是而非,包括这些错落辉映却已是现代的灯光。想象中的秦淮,光会更晕染、水会更清澈,还有悠远的歌声和咿呀的桨声,纸醉金迷,不记浮生。
           但无论如何,秦淮始终流淌在我心中最迷离最深邃的地方。六朝的繁华、名士的文雅,脂浓粉香、琵琶声咽,和六百年甚至是更多年前一样,画船箫鼓、昼夜不绝的情景,从来都不是繁华只如一梦。

     

    又想起去年初至,夜游秦淮的往事。我们的船沿着秦淮河悠悠地向前漂去,灯影从身上如水般淌过,仿若光阴。船行秦淮如此亲切,总有一些感觉因为灵犀相通而没有丝毫距离,即使只是初次相见。
           而如今的秦淮河上,再也看不到游船的踪影,只有人声扰攘的画舫。“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情形,已是我永不可能亲历的场景。秦淮依然是当年的秦淮,而人世已非当初的人世。
           我站在桥上,沿着夜色的痕迹向远处看去,负载惯了绮散烟云、凌波流霞的秦淮,此刻竟显出些许冷清的颜色来。又或许,只是我心里冷清了许多的原因罢。  

        黄昏时分,寻到了媚香楼。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间或还飘起了小雨,我一眼就看到了霓虹环绕而成的“李香君故居”。有些错愕,并未想到,她被世人展现的方式竟是如此唐突。 
           想象中,她的故居前应该种满桃花。小楼独伫,花影微颤,清静又淡雅。倾国倾城,却又烟花薄命。 
           公子侯生,秣陵侨寓,恰偕南国佳人。李香君与侯方域的初遇,应是一时美景。谁曾想到世事如此无常,竟会让他们背负起一段血泪沉重的亡国历史。 
           那些曾留迹于此的女子,秦淮赋予了她们曲折多桀的命运,于是也由她们成全了秦淮流年繁华的气质。顾横波、董小宛、柳如是、陈圆圆……哪个女子不是惊艳绝色、鬓生梅影?哪个名字不是一段沉香、一时良辰?我对她们的追寻,或许比那些慕名造访的男子更为诚心。因为女子对女子的解读,更容易深入和贴切,更能看到那些掩 映在流光轻浮的声名背后,孤傲的弧度。
           二楼是李香君的居室,琵琶卷轴、朱纱垂帘,样样俱在。和平常看到死气沉沉的陈设不同,这里的气息是灵动的。让人可以轻易的,就能受到那个忠烈女子的柔婉。 
           一楼陈列着一把仿制的诗扇。上面桃花红迹宛然,仿得虽是细致,但颜色终是略浅了些。一直认为,桃花扇上的血迹,其实被肤浅地理解了。世上有哪一朵花,能开出这般鲜艳的颜色?世人都说女子柔弱,但越是在不堪的乱世,越是能看清这蒲苇的坚韧本质。
        
    但她们终究是无助的,选择得了爱情,却抗拒不了命运。盛世末路,俱是如此。
           孔尚任在《桃花扇》的结局中,让两人双双入道,断去花月情根。而后世不同的传说中,却更多的是香君的绝望。侯方域和钱谦益的选择如出一辙,而李香君与柳如是的忠烈又何其相似。自古以来的气节之士中,根本从来都不乏女子的身影。
           心中忽忆起《桃花扇》最后的那阙词,直唱得让人心灰: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桃叶渡的故事,与爱情息息相关。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一直认为,王献之《桃叶歌》里的这句子实算得是千古情话。平实简单,没有华美的修饰,却自有缠绵深沉的情意。
        
    于是后世的人们追访桃叶渡,大都心怀深情。
           可惜的是,自清人金元甫弄巧成拙,捐资建成利涉桥之后,桃叶渡便消失了。如今徒留一块石坊在吴敬梓故居里,清瘦而孤单。
           石坊背对渡口的柱上有两句诗:楫摇秦代水,枝带晋时风。这句诗出自金陵才女纪映淮的“楫摇秦代月,枝带晋时春”。其时她遵父母之命远嫁山东,与素未谋面的杜李完婚。因前路未卜,心中感触:秦时月晋时花都未改,昔日的桃叶姑娘有人在渡口久候,而我要嫁的夫君不知是否还有王献之一般的才情和深情? 
           所幸的是,杜李虽无王献之的传世之才,却有着一身耿耿傲骨。在明末乱世奋起抗清,被俘不降,慷慨牺牲。纪映淮在夫君离世后弃绝笔墨、茹茶席草三十多年,后有人感于她的节烈,请诏清廷为她建坊。而坊建成之日,纪映淮借来数头耕牛,将坊拉倒,以示刻骨铭记国破家亡之恨。 
           可惜的是,关于她,只有残存的零落诗句和散佚不全的故事流传了下来。  

    沿着石坊前的石级走下去,有一条短短的石廊,与秦淮河仅有几条石柱铁链相隔。俯下身去,可以清楚地看到轻缓的秦淮流波。古人形容水柔是用“脉脉”一词,确实贴切惊绝。明明含情,却偏偏不表,所有的感情都蕴含在眉尖微蹙、眼波流转之间,欲言

    又止。只有知情的人,才会懂得。
        抬头,正好看见对岸有一个石像。直觉地,认为他是王献之。衣袂翻飞、清俊秀逸,独立渡口,眺望兰舟。记得曾看过一则小说,叙及王献之与桃叶的初遇。是在桃花怒放的时节,他在渡口春水中洗砚,一抬头,便与这个容色花娇的女子不期而遇。
        
    总是喜欢有着这样美好开端的故事,哪怕此后千山万水、双双殊途,心中都会留有一抹醺暖的春光,在每个正好的时节潋滟绽放。
           三月末的南京,春色正盛。眼前的脉脉流水,让人突然想起曾经心花微苞的往事,不觉有些发怔。这是个催思旧情的地方,不然,便不会有姜夔那首惆怅的《杏花天影》: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2007-4-5:也说钟氏纳兰

        前段时间无意中在电视里看到了一集《康熙秘史》,竟然情不自禁地追看了下去。
        其实说起来,这部剧纰漏甚多,对人物的塑造也有太多失误之处,音乐无论是配乐还是主题曲,都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台词融入了编剧自身喜好,已然一词听得让人发晕。而剧中诸人也实在是太过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康熙君临天下的气度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只看得到他的小肚鸡肠与反复无常。最大的亮点,或许算是将鳌拜写成了甘于背负千古骂名的贤良忠臣。
       
    能让我坚持看下去的,只是因为他,钟汉良扮演的纳兰容若。
       
    这个深情又悲剧的男人,在我初次读到他的那句无那尘缘容易绝之时,便已一见倾心。素来便知,男子心思敏锐、情感细腻并非幸事。但偏偏,又爱极了深情的男子。
       
    以前也曾零星地看过钟汉良的其他片子,始终没有留下太多印象。他亦曾在我所钟爱的TVB剧里出演,可惜好景不长。     
        
    直到在这剧中饰演纳兰,让我一见心折。

    剧终后四处去搜寻关于他的八卦,得知他为此角,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阅读传记、细品诗词,是真正用了心去体会三百年前这个男子的哀愁与深情。所以当他一身戏服出现之时,那眉尖轻蹙、一往情深的样子,那清傲悲愤之下的心事无奈,真真是我所爱的那个纳兰。   
        而钟汉良本身,也是个单纯善良的人。侠义心肠、低调淡泊、友善宽厚、细致体贴,在清浊莫辨的演艺圈绝对是个异数。或许,只有这个不事张扬、沉静温润的男人,才更能贴近才情卓绝的纳兰。    
       
    纳兰一角,陈浩民也曾演过,可惜虚浮于相,神髓不似。本身又是一个极不专情的花心男人,哪能懂得纳兰的如许心思?  

    纳兰这样丰俊的人物,在影视剧的描写中是很难把握的。《秘史》的编剧也是同样,将其刻画得并不完整。才气渲染不足,深情亦描写不够,命运铺排过于极端,可说是完全篡改了纳兰的生平。倒是胡静那个敢爱敢恨的青格儿,让人打心里喜欢。配在此剧中让纳兰为她颠倒一生,却也值了。    
       
    于是此剧中纳兰所有的神韵,全靠了钟汉良的演绎。清俊挺拔的外表、直率孤傲的性子、多愁善感的忧郁,一举手一投足,自然流露。在与康熙因为情字一事似友似敌、非君非臣的关系中,在只懂得媚君示好、眷恋权势的父亲明珠的强压下,坚韧得让人心疼。而在与青格儿辗转一生的情感离合中,又执着得让人怅叹。只有他,生生将强极则辱,情深不寿这八个字表演到了极致。
        
        难怪表妹惠儿的扮演者石小群也忍不住感叹,自己也不知是爱上了戏中的纳兰,抑或是现实中的钟汉良。    
       
    而我亦深陷于此恍惚不明,只能随着剧中情尽而逝的他心花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