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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5-26:金庸女子之华筝

    英雄,英雄呵。

    世间所有的热血男儿,莫不以这两个字为信仰。他们豪情满怀、壮志凌云,一生都只想成为这两个字最好的注解。却全然不顾,从来英雄多寂寞。

    襄阳城被攻破的那天,整个蒙古汗国都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所有人都在谈论那场战役的艰难惨烈和最后的辉煌胜利,却没有人再提起当年那个勇不可挡、如今战死沙场的的金刀驸马。

     

     

    1

    定居西域之后,我终生都未再踏足故土。

     

    长兄术赤为我建了一座钦察汗国最华丽的行宫。

    宫殿很美,雕梁画栋、轻纱垂幔。装砌以最尊贵的图纹,粉饰以最艳丽的颜色。任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足以告知世人:我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是蒙古汗国的公主。

    术赤以长兄的关爱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他见我流连江南,便特意为我在行宫里仿建了一座园林,曲径通幽、亭榭相映。见过的人们都咂舌不已:这世间,竟然还有这样温婉柔美的风景!

    宫殿很大,府第错落,一望无尽。门里有门,庭院深深。虽然仆役众多,我仍然觉得很空荡。

    再喧嚣的热闹,也不是我的。

     

    2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座行宫。

    我喜欢的,仍然是那个简单的蒙古包。空间不大,也没有这么多华美的雕饰,但什么都是最朴实的,羊肉很嫩,牛奶很香。一掀帘,就是广袤的天空和草原。一转眼,就可以看到兄弟姐妹的笑颜。

    时隔多年之后,这最简单的乐趣已经成为我最难以达成的奢望。

    我的兄长们不再牧马放羊,而是率领千军万马征城掠地。骁勇善战的蒙古骑兵让人闻风丧胆,而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时时生活在那铁与血的阴影下。

    父汗曾经说过,只有纵横天下、尽揽江山的人,才算是真正的英雄。

     

    英雄。

    我的父汗和哥哥们一生都活在这两个字的注解下。连同我那淳朴的母亲,都以她对父汗那单纯得近乎敬畏的热爱宽博地定义着这个词。

    她是那样谦卑而又顺从地爱着父汗,以至于坚忍了曾经的被掠之辱,连对长兄意为“客人”的术赤之名也未曾提出异议。

    而父汗越是雄心勃勃,越是不能掩饰他脾性里与生俱来的冷戾。

     

    3

    长兄并不知道,我在江南流连,根本不是因为那里的美景。

    在我的眼中,再美的风景都不如蒙古的草原,再好的人都不如初见的那个。我太专注,学不会移情,连热爱都只能从一而终。

     

    那把金刀,我一直带在身边。

    金刀是父汗的赏赐。犀利的刀锋,雪亮的光影。看到它,我就想起郭靖。所有相关的记忆,仿佛永远都停留在十几岁的年纪,我们一起无忧无虑地在草原上奔跑。那时的我娇纵任性、无知无畏。那时的他赤手空拳、质朴憨直。

    我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对他一往情深的。不是他替我挡住豹子的那时,也不是他请求父汗对都史悔婚的那时。似乎并没有蓦然动情的一刻,所有的感觉,都是自然而生的。

    月盈而亏,水满则溢。那么,感情大约也是这样的吧。时间越久,越是深厚。倘若寻不到出口,便只能泛滥自伤。

     

    4

    金帐一别,情分已尽。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和郭靖之间,原来早已没有任何可能。我的父亲是威震四方的成吉思汗,意在天下;而他是一心归去的南朝子民,坚持要以一人之力报效宋廷。

    只有我始终天真。还以为父汗仍旧是那个心向女儿的慈爱父亲,而郭靖仍是那个寄居蒙古的懵懂少年。我仍然惦记着他和父汗之间,尚存真挚感怀的宾主之义;他和我之间,还会有温暖缠绵的情意。

    却原来,比这动荡的乱世更为动荡的,是捉摸不定的人心。他们的志向根本就是全然相反,只有我茫然不知。

    都说女人心如海底针,善变难猜。其实男人的心更莫测,他们把眼光放得太远太宽,以致于再也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事,再也无法好好珍惜眼前的人。

    女人的心,从不会因着身外之事有所变更;而男人们一旦立场相异,他们之间的情谊便即荡然无存。

    所以最终苦了的,只是夹在他们当中,左右为难的女子。

     

    父汗和术赤都以为,再深的痛最终都可以被时间所平复。但他们都忽略了,时间可以改变的,只是一个人的心境,而非原本的心性。

    往事过去了那么久,我早已学会将自己的感情缄口隐匿。于是父汗看见我明净的笑容终于舒心,只有四哥拖雷看着我仍然面带忧郁。他是这个家族中唯一了解我的人,可是我也要离开他了。

     

    5

    我最终选择西赴绝域,还是因为郭靖。

    心中仍然有情。否则,我不会在想起他的时候忧思难解,也不会在四哥的面前无从掩饰。然而再深刻的思念,又能如何?彼此的出身注定了对立的局面。纵然我根本无心,依然不可推托。大错铸成再难回头,即使郭靖宽容相待,我也无颜面对。于是我只能逃,逃到一个没有他气息、看不出我心事的地方去。

     

    心中挂念太多,于是难得单纯。故事没有结局,于是深陷往事。我其实早就清醒,那些所谓的温软牵念、浮华柔情,都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郭靖既然心不在此,又怎会处处留情?即使曾经有过蓦然的心动,也不过转瞬即逝,作不得准。他一旦想离开,哪怕前途漫漫,也不需要我的陪伴。怎样的借口,都禁不得推敲。

    只有错付了深情的那个人,才会当了真。

    但我仍然对往昔的回忆留有最后一线未泯的希望。我承认,走得再远也无法走出郁积的心事,因为我根本忘不掉郭靖。即使他最后还是违背了我们的约定,我依然会坚守自己的诺言。

    只有这样,晨起暮归,才不致无望。

     

    6

    外面不知道是谁,又唱起了高亢的长调,歌词干净利落:“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誓不还”。他的歌声明亮激昂,好像那翱翔在长空的苍鹰。

    父汗和哥哥们都默然不语。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一支长调,可是这么多年以后,再也没有开口唱过。他们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征战之上。远离了广袤的草原,便再也没有了纯粹的蒙古长调。高歌长调要的是心境开阔、率性而为,而他们筹谋太多,已经不再无忧无虑。

    是在这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也已唱不出那些熟悉的曲调了。

     

    蒙古大军在襄阳大败的时候,正是我远赴西域的那天。

    是我将父汗行军的消息告知了郭靖,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以后,种种事端,我都不再过问。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既然并不能让我所爱的人们得以两全,唯有自己放手。

    没有什么是我可以改变的。无论是郭靖的心意,还是父汗的决定。男人们都是这样,他们只忠实于自己的执著信念,却始终未能发觉,身边那个将他们视若性命的女子,她已在无数次的焦灼和失望中心灰意冷。

     

    我骑在马上最后回头一望,那绵延千里的江山和城镇,那声响震天的战鼓和呐喊,都已被湮没在马蹄腾踏的飞灰里,如过眼云烟。

     

    7

    在钦察汗国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偶尔也与长兄一起去围场狩猎。

    他催马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看他。术赤的背影已经不再挺拔,再威猛的表象也不能掩饰内心的沧桑。

    我知道,他其实是我所有兄长中最失意的那个。

    母亲曾经的被掠之辱,成为了他最难以消弭的心结。父汗虽然表面宽容,然而始终心中犹疑。否则,不会给他赐名“术赤”。

    即使往事可忘,这个名字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的一生,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纵使他再有凌云之意,也只能做折翼之鹏。

    而且,他已经老了。心境的郁结使他过早地就呈现出衰老之相,他已不能再像当年那样风一般地驰骋在草原上,甩缰高呼,引弓射雕。如今的他只能局限在这一小块围场里,完成这毫无意义的无聊驱逐。

    在帮助父汗打下了无垠疆土之后,他被迫湮没了自己的雄心,顺从父汗的意思远赴西域。但即便这样,依然不能逃脱那些无中生有的种种猜忌。

    命运是如此强大而至无情,让每个人都无力反驳。

    心结难得纾解,术赤终于忧郁成疾,一病不起。

     

    8

    父汗驾崩的当晚,一直耿耿于怀的还是那两个字:英雄。

    是郭靖的慨言直说让一向自负的父汗默然相对。也许那一刻他终于肯回过头来仔细地思量,他也许想到了那个心怀远志却郁郁而终的长子,曾经肝胆相照最终却反目成仇的安答,还有现在那些早已貌合神离的儿子。

    还也许,他终于想到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们。

    十年兵灾万民愁,千万中无一二留。想起丘道长的这句诗我就忍不住心中恻然。蒙古的草原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欢声笑语、豪迈歌舞,男儿们离妻别子地踏上了漫漫征途。他们踩着无数尸身和鲜血向前走去,一去无期,直到自己也变作茫茫沙场上一具无法辨认的白骨。

    而他们的妻子还年复一年地守在草原上望穿秋水,相信自己的丈夫终有一天会平安归来。

    在那所谓的英雄大业面前,再深厚的感情也不得一顾。

     

    父汗拥有最辽阔的疆土,最无上的荣耀和最显赫的声名,却再也没有了那个温暖和睦的家,他甚至等不及他最疼爱的女儿的归来。

    一生的时光都如此仓促,容不得半点的忽略和漠视。

     

    9

    我心里不祥的预感终于成真。

    四哥拖雷只是喝了一碗水,便死在了伐金凯旋的路上。

    我已无力去分辨其中的是是非非。事实如何,已经不重要。即使我能查知全部的真相,四哥也不能够复活。而事实的真相,只会更增加了我心里的寒凉而已。

    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予取予求的东西。父汗和哥哥们穷尽毕生心力建立起了他们的威信。但他们在得到权力的同时,也失去了父子之爱、手足之情。

    部族里的姑娘一直很羡慕我,锦衣玉食、身份尊贵。而她们却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爱这些,我更羡慕她们的自由和简单。有兄弟姐妹的温暖关怀,能跟深爱的人时时相见,还能在草原上唱一支缠绵的歌。

     

    后来还是留心知道了郭靖的消息。

    此刻的他已经江湖扬名,为抵抗蒙古大军独力镇守襄阳,那里的人们都称他为英雄。

    英雄,英雄呵。

    世间所有的热血男儿,莫不以这两个字为信仰。他们豪情满怀、壮志凌云,一生都只想成为这两个字最好的注解。却全然不顾,从来英雄多寂寞。

    英雄,从来都不会有完满的结局。父汗如此,长兄术赤如此,四哥拖雷也如此。郭靖一念相守的南宋朝廷早就岌岌可危,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可回天。

     

    他所坚持的,不过是自己的信念。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渝的信念。明知前路难测,依然义无反顾。

    就像,我终生只爱过一个人。

     

    10

    江湖依旧传言不休。可江湖,始终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知道,蒙古并不是郭靖心里的家乡,我也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他的故土,是那个满目疮痍的南朝;他喜欢的,是那个聪颖娇俏的江南女子。他们两情相悦,是世人尽皆称羡的如花美眷。

    郭靖这样的男子,心意始终慨然沉稳、坚韧不改。所以即使再有多少年过去,他依然还会对家国河山念念维护。

    我也是同样,即使心里的感情再过深切,也决然不会叛离我的部族。

    所以黄蓉抛却一切的执意相随,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襄阳城被攻破的那天,整个蒙古汗国都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雀跃欢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所有人都在谈论那场战役的艰难惨烈和最后的辉煌胜利,却没有人再提起当年那个勇不可挡、如今战死沙场的的金刀驸马。

    只有我悲难自抑。

     

    11

    某一晚午夜梦回。

    在广袤的草原上,四哥拖雷策马飞奔而至,旁边是敦厚的长兄术赤,父汗的豪情依然不减当年。他们拉响了手里的硬弓,锐利的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长空。

    我抱膝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远处一双盘旋翱翔的白雕。那时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风吹草低、牛羊成群。

    郭靖就站在我的旁边,然后他微笑着俯下身来,和我并肩坐在了一起。

    高亢的蒙古长调响彻天际。曲调中没有苍凉和凄清,歌声里只有草原、白马和鲜花。我的族人们拉着胡尔围坐在一起载歌载舞,没有兵刃相加,没有骨肉分离。

    我深爱的人都在身边,一切仿佛从来都没有过改变。

    2008-5-15:守望相助,共度难关

    今天回家乘205路路过久未经过的徐家汇,看到美罗城打出“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抗震救灾,众志成城”的环绕字幕时,我突然掉下泪来。

    已经是第3天了。我的家乡,依然困陷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里。

    这两天上班的时候,一直开着新浪的网页,不断刷新看着最新的情况。那一张张现场的图片和报道,都让人揪心。联合网站全体编辑一起用心做了一个专题,却因为难过得写不出一个字而最后一个交稿。我身在上海,面对这样的灾难无力相帮,是最大的遗憾。哪怕我把文字写得再煽情,也无济于事。

    那些现场的报道让人难过,更让人感动。难过于那一个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我们的眼前逝去,抓不住救不出。感动于那些勇敢抢险的战士、自发无私救人的市民、为救孩子丧生的老师、以及任劳任怨的医护人员。在这几近灭顶的灾难面前,人和人之间的关怀,才是生存延续的最大动力。

    人,在反复无常的大自然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据说,当救援的战士和记者第一次踏上重灾区的时候,看到那惨不忍睹的情景尽皆嚎啕大哭。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航拍的场景,满眼的狼藉之中,几乎看不到活着的人影。那么多的人,都被掩埋在废墟之下,时间每向前流逝一秒,便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会丧生。可环境那么恶劣,救援人员已经拼命去做了,依然举步维艰。

    记者采访一个参加捐助的小朋友时,他真诚地祝福说:希望灾区的小朋友们都能尽快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那一刻我忍不住地心酸,灾区的小朋友,很多人已经失去了他们的爸爸妈妈;还有很多的爸爸妈妈,再也见不到他们天真活泼的孩子了。

    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一个大学同学在msn上沉痛地跟我说,他真想去四川,去救那些急待救援的人们,即使那里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他还说,本以为我们这个时代,人心已经涣散得不成样子了。但没有想到,在关键的时候,还是万众一心。

    还有很多人在我们的专题后面留言:大家都是汶川人,四川绝不孤单;请不要哭泣,我的兄弟姐妹们;面对天灾,我们血浓于水;一切灾难都会因爱退去;还有一篇文章在结尾说:汶川,绝不是孤岛;掩埋在废墟下的人们,没有一个会被忘记。

    还有人在留言里转了一首童谣,童谣的结尾是这样的:

    温总理说过:

    一个很小的问题,乘以13亿,都会变成一个大问题;

    一个很大的总量,除以13亿,都会变成一个小数目。

    现在我们要说:

    一点很小的善心,乘以13亿,都会变成爱的海洋;

    一个很大的困难,除以13亿,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我坐在电脑前看到这些字句时,眼泪汹涌而下。

     

    我牢牢记得总理说的那句话:房子裂了、塌了,我们还可以再修。只要人在,我们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重建家园!

    祝福那些身陷废墟的家乡父老尽早脱险,祈祷那些奋不顾身的救援战士平安无事。

    废墟之上,我们是弱者,却也是英雄!

    2008-5-14:但愿家乡人民尽快脱难

        谢谢大家的关心。目前我的家人皆在上海,在四川的亲人和朋友都平安无事。

        现在让我们每个人都尽自己的一份力,去关怀那些家园被毁的人,去帮助那些劫后余生的人。

    2008-5-1:扬州慢

    目录

    一、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除了我,没有人来。里面的屋舍尽皆荒废,朱漆斑驳、长草覆路。若论及景色,却是自然去饰的。野径伸展,夹道葱茏,蒲公英开得到处都是,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夹杂其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下来,打在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痕迹,更显明媚。一阵风过处,满眼是飞絮。
        可它毕竟还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瓜州渡口。
        它还在。在白居易的悠长相思中,在王安石的短暂停泊里。在李煜的凄然回顾中,也在陆游的豪迈怀想里。
        即使他们已成湮没在历史中的往事,它却依然流水不断。      

     

    二、垂杨影里见红桥,欲寻往事已魂销
        二十四桥仍在,红药却未开。
        十年一觉扬州梦。在杜牧的梦里,除却青楼粉黛、豆蔻词工,最鲜亮的,便应是这座桥了罢。
        想象中,那也应是一个月圆之夜,二十四名娇俏女子莺声燕语。杜牧偶然游历至此,便因那悠扬悦耳的箫声止步不前。多年后他再行经此地,月还是那月,桥还是那桥,只是人去亭空……
        吹箫亭中,没有玉人没有箫。桥边的红药,却又年年为谁而生?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或许他的爱情,已大部分蹉跎在了这座扬州城里。带着或哀婉或浓烈的印记,一去不返。

     

    三、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我来扬州,还为了一个人。

    关于他,我是到后来才知道自己一直都误解了,历史课本的断言和稗官野史的记载曾经那样深地误导过我。很多年来,我都一直坚定不疑地相信,杨广是个荒淫无度、昏聩役民的亡国之君,所以才会在死后被谥号“炀帝”。
          大凡末代帝王,总会让后人先入为主地产生这样的偏见。

    我只是想去那里凭吊。并且,可以从头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对杨广,对历史,以及那些,我曾熟知却未必确实的一切。

     

    四、数点梅花亡国恨二分明月故臣心 
        杜牧笔下的春风十里,终于变成了辛弃疾词里的烽火之路。不堪回首。
          而以前的事再惨烈,却也不及清兵屠城的那次“扬州十日”。
          扬州城破之后,守卫溃不成军。满城都是逃跑的明军,清兵则骑马追杀,逃跑的脚步声和追杀的马蹄声声震屋瓦。劫掠与屠杀同时开始,大雨滂沱而下,也浇不熄焚烧屋舍的熊熊烈火。不久之后,就是“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
        那时,世间已无史可法。

     

    五、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
        六一居士欧阳修的平山堂,也在此间。

    堂名“平山”,是取意于“远山来与此堂平”。我站在平山堂前眺望远处,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午的阳光太过浓烈,不见山色,唯余天光。于是私下猜想,或许欧阳修也不会一味地眺望,因为有些景物,始终都在自己心里。
       
    就好像,那环滁的群山,以及,那座名为“醉翁”的亭。
          欧阳修是一个豁达磊落的人,挥毫万字,一饮千盅。与他相见,不需要繁文缛节,只需要传花载酒。或是借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去看沿途的山光水色。

    他的情致,是这样温雅又开阔。不拘泥,率意性。 
          所以当苏轼再来扬州第三次登上这平山堂凭吊恩师时,即使心中悲怆,也不会写出沉痛哀伤的词句来: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 

    六、作主人梅作客,花为四壁船为家
          个园的主人名叫黄至筠。个者,竹之外型;筠者,竹之美质。
          个园以四季为题,造出了“春山艳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的诗情与“春山宜游,夏山宜看,秋山宜登,冬山宜居”的画意。
          何园的景致不如个园开阔丰富,但门确实很有特色,其中以著名的月亮门最为惊艳。
          一弯淡月破壁,其后花木扶疏,再乏味的枯燥隔墙也变得景致旖旎了起来。或者是,你随意行经某地,偶然回头,发现半圆型的窄门后面,一束绿丛依壁而茂。

    真正的美景总是藏在让人始料未及的地方。

    木儿200851日于上海

    2008-5-1:扬州慢(六)

    六、月作主人梅作客,花为四壁船为家
          个园的主人名叫黄至筠。个者,竹之外型;筠者,竹之美质。
          不折不扣是个竹子的天下。遍植幽篁,翠色盈园。月映竹色千个字,想来当年此间的主人,应有着十分的雅致与闲情。
          中国的园林,以奇巧博雅著称。布景特诣、别有心思。移步换景、情由心生。这个园,亦是深得神髓。个园以四季为题,造出了“春山艳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的诗情与“春山宜游,夏山宜看,秋山宜登,冬山宜居”的画意。 

      

    平心而论,个园景致不俗,连那竹子,都各有千秋。但这园子既然以竹为题,必定求的是其清幽意境。只可惜,游人实在太多,过于喧闹嘈杂,终于让这园子失去了主旨。这样的游览,非常败兴。
           我想我大约是再也不会去了。 

     

    薄暮时分,赶到了何园。
          被称作“晚清第一园”的何园又叫做“寄啸山庄”。因建造的时间不长,所以在园林中能偶见西方建筑的影子,但终不失中式古典。串楼逶迤,绕园不断。黄石夹道,湖心有亭。
          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将这园子的光景分射得更有层次。再加上游人渐散,终归于宁寂。让人得有心情闲走散看、静坐凝神。

     

    何园的景致不如个园开阔丰富,但门确实很有特色,其中以著名的月亮门最为惊艳。
           一弯淡月破壁,其后花木扶疏,再乏味的枯燥隔墙也变得景致旖旎了起来。或者是,你随意行经某地,偶然回头,发现半圆型的窄门后面,一束绿丛依壁而茂。
          真正的美景总是藏在让人始料未及的地方。 

     

    古人如斯的闲情逸致,当真令我艳羡不已。也只有他们,才敢夸口说出“花为四壁船为家”的话来。
          现代的我却始终营役于繁忙的工作和单调的生活。即使可以走遍天下,看遍万千美景,却永不可能真正体会到这其中的悠悠兴致、陶陶乐事。
          所以在离园的瞬间,多少都有些惆怅。 

    后记
          扬州之行,因为想去的地方太多而时间太少,终于缺憾良多。
          城北的竹西路、雷塘的炀帝墓、蜀岗的唐城遗址、神居山的汉陵苑和荷花池的影园,都是我一意追寻的地方。
          生活的繁忙总是让我无法停留得更久。似乎总是这样,每到一个地方,我的游历都如同蜻蜓点水。因为总有一大堆计划的催促,终于无法放任自己的随性。
          总的说来,扬州这个城市,已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了。这大约也跟时节有关,毕竟“烟花三月”并非浪得虚名。而烦杂的人太多,就让这里的景色显出了浮躁。
          我最爱的,依然是那个静谧荒凉的瓜州古渡。于是我效仿古人,从这里来到,也从这里离开。
          回去镇江的轮渡刚刚离岸,在扬州的两日辰光就骤然恍惚如梦。那一刻我突然记起,扬州有一棵古槐,那个叫做淳于棼的人喝醉后,就在那里梦入南柯。
          据说,那棵古槐,至今仍在。

    木儿200851日于上海

    2008-5-1:扬州慢(五)

    五、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

    在秦少游的诗句里,蜀岗大明寺,被称作淮东第一观。
        它的盛名,来自于东渡日本弘扬佛法的鉴真大师。历时十年,六次东渡,若非有坚韧的信念和佛家的普渡之心,断然不可能成行。
        我对佛法,素来心存敬仰。虽然知之甚少且认识肤浅,却也知那是化解人生烦恼的般若智慧。
        佛说慈悲,是要让世人窥破人生八苦、淡看随缘、不再妄求。只有真正的修行之人,才能明白佛法的精深奥妙。
        遁入空门,不是逃避不是绝情,而是重新审视人生意义,以博爱之心去化解人世积郁。所以鉴真东渡日本,与玄奘西去天竺,一样功德无量。

     

    六一居士欧阳修的平山堂,也在此间。
        堂名“平山”,是取意于“远山来与此堂平”。我站在平山堂前眺望远处,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午的阳光太过浓烈,不见山色,唯余天光。于是私下猜想,或许欧阳修也不会一味地眺望,因为有些景物,始终都在自己心里。
        就好像,那环滁的群山,以及,那座名为“醉翁”的亭。
        欧阳修是一个豁达磊落的人,挥毫万字,一饮千盅。与他相见,不需要繁文缛节,只需要传花载酒。或是借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去看沿途的山光水色。
        他的情致,是这样温雅又开阔。不拘泥,率意性。
        所以当苏轼再来扬州第三次登上这平山堂凭吊恩师时,即使心中悲怆,也不会写出沉痛哀伤的词句来: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
         他深知欧阳修的脾性:有琴一张、酒一壶、棋一局、诗一卷,便是人生至乐。东风杨柳与西江明月,就足以让他忘却一切悠游其中。
         那时的人和那样的生活,我一直心慕。但对于虚妄的人生,却也始终迷惑: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呵,皆是梦。  

    西园正在整修,走在杂乱的山径上,却也能听见淙淙的流水声。
        此间有泉,排名第五。
        这个座次,却只是在江淮。因为按照茶圣陆羽的说法,扬州大明寺的泉水应列天下第十二。苏轼曾经评论过:“大明寺塔院西廊井与下院蜀井的水,以塔院为胜。”
        文人雅识,真是叹为观止。
        美泉亭在水中央,走近细看,已不能看到粼粼波光。不知道那股甘冽清甜的泉水,在经历过诸般世事变迁之后,是否还能涌流至今。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又会不会随着时间的绵延,终于被人淡忘?
        池中有很多红鲤,有两个和尚坐在石梯上,撕碎了手里的馒头投食。听他们说,这也是每日必修的功课之一。他们在说话的时候,依然带着慈和的微笑看着那些踊跃争抢的鱼儿们。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苏轼的一句诗: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
        佛家说,众生平等。这才真正是宽博而深宏的慈悲呵。

    2008-5-1:扬州慢(四)

    四、数点梅花亡国恨,二分明月故臣心
          这个城市,当昔全盛之时,曾经歌吹沸天。历尽战事之后,只余野鼠城狐。它在多年之前还曾有一个名字叫做“芜城”。

    鲍照曾经描绘过那时的荒凉:“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熏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
        那是它在元嘉27年和大明3年两遭兵祸之后的情景。
        到了后来的南宋,女真人跨过长江,再次劫掠扬州。十五年后,姜夔经过此处,本想寻觅前人诗中的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哪知见到的却是荞麦弥望、寒水自碧,四顾萧条。他在那首著名的《扬州慢》里这样描述:“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尤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牧笔下的春风十里,终于变成了辛弃疾词里的烽火之路。
        不堪回首。

    而以前的事再惨烈,却也不及清兵屠城的那次“扬州十日”。
        扬州城破之后,守卫溃不成军。满城都是逃跑的明军,清兵则骑马追杀,逃跑的脚步声和追杀的马蹄声声震屋瓦。劫掠与屠杀同时开始,大雨滂沱而下,也浇不熄焚烧屋舍的熊熊烈火。不久之后,就是“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
        那时,世间已无史可法。
        我在陈列室中看到了他写给家中的哀惋绝笔:“北兵于十八日围扬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来。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随我去否”,还有那长篇凛然、不卑不亢的《复多尔衮书》:“法北望陵庙,无涕可挥,身陷大戮,罪当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于地下者,实为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而已。即日奖帅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鼠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
        他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即使在城破之时被众将所持不能自尽,也不会在敌人面前忍辱偷生。多尔衮数次招降未果,只因史可法说过:人怀忠义,愿为国死。
        忠烈气节,可昭日月。
        此时湘竹正当繁茂,梅花却已尽谢。昔日的衣冠冢上,已经萌发新草。
        广陵琴社,就在旁边。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迷惑于铿锵有力的《广陵散》和这个城市的关系。
        这支曲子描写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却声名大振于嵇康行刑时。思来想去,除了名字,都似与扬州毫无关联。
        通俗的解释是,这支琴曲最初是在古代广陵(即今日扬州)一带广为流传,因而得名。
        而此刻,我突然明白了。若非这座骨气刚烈的城,是催生不出这样气势的琴曲来的。
        因为它让我想起的除了聂政、嵇康,还有史可法、郑元勋……
        郑元勋的影园,就在相隔不远的荷花池,下次再至扬州,定去追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