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莫不讲究一个缘字。缘至则聚，缘尽则散。或许这就是我与药师之间的缘分，即使再过惊光艳绝，也仅仅，只得三年。

但能遇见这个男子，能与他共度这三年，我已比世间许多女子幸运。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这世间之事，是不是越见美满，便越不长久？

如果没有江湖，我知道，我会幸福一生。可是没有江湖，药师呢？

1

桃花岛的夜，静得只能听见海潮的声音。

面前的蜡烛将要燃尽，纸上却只有零零落落的几行字。砚台里的墨研了又干、干了又研，依然填不满纸上大片大片的空白。

我提笔未落，看着这触目惊心的空白突然头痛欲裂。这一刻，我曾经自负过目不忘的记忆全部洇没。我忆不起《九阴真经》的一字半句，也忆不起被流光抛掷的所有往事。

我能想起的，只有江南烟波里的千瓣桃红。

2

江南春好，浓李夭桃。

药师就站在树下，他面色冷峻，萧疏轩举。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才气儒雅之人，只有在众人尽皆趋炎附势之下还可以保持我行我素的才最是难能可贵。

他笑时成竹在胸，却不会得意忘形；他恨时不怒自威，也依然洞若观火。他心怀坦荡，对于诋毁误解统统不屑一顾；他处世淡泊，身陷名利纷争依然矜而不乱。他吹箫，箫声随心而动、悠扬绵长；他舞剑，剑气纵横捭阖、收放自如。

这才是我所倾慕的男子，性情潇洒、至纯至真，洁身自好、特立独行，还兼具文韬武略、胆识过人。

药师在二月温煦的春风里以剑气落英。

那些娇艳的花瓣落在地上分毫不乱，十四个花色斑斓的字渐迷人眼：此时无限桃花发，唯我多情独自来。

然后他一转身，就看见了青丝桃颜的我。

就在那一天，我爱上了江湖盛名已久的落英剑法，以及，那些粉团锦簇、沉缀枝头的桃花。

3

我是这样地迷恋药师的箫声。

宛如百花谷中回音浅浅，又若清水溪中细流涓涓。一曲初奏，便能让人将这凡尘俗世尽数忘却。

箫声由平和的婉转渐急渐高，停留在高音处奔腾迂回。好像一场急雨，呼啦啦地倾泻下来。平地上乍起惊雷，水声轰鸣不绝，一时间波涛如怒，天地变色。箫声转到极高处，终又渐渐平和下来，如同一叶小舟从浪尖缓缓滑下。在渐息的潮声里，乌云散尽，月色如银。

江湖上的人说起药师，都只道他脾性乖戾、蛮横无理。连同这首《碧海潮生曲》，也被传说得撼摄心魄、闻之胆寒。

只有我知道，这曲子其实清景交辉、情致缠绵。

我是他的知音。只有我能听懂他在箫声中流露出的或平和或慨然的心绪，并能和着曲意以琴之温雅丰润箫之长吟。

药师与我相视而笑。这世间识音之人甚多，知音之人却少，而能和音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们的相遇，恰似琴与箫的天作之合。

4

在遇见药师之前，我没有见过海，我只见过奔涌不息的大江和波澜不兴的湖泊。

我曾问过娘，海是什么样的？娘说海喜怒无常，有时候静若虚谷，有时候鸣如奔雷。娘还说，因为要承载的太多，所以得不到永远的平静。

而我一直想知道，怎样的承载才会既有虚谷一般的深沉，又有奔雷一般的气势。

药师带我回到他的家。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海。我怎么也忘不了，那种宽阔浩瀚的胸襟，奔腾不止的气势，还有辽远无边的天际。海鸟在长空展翅翱翔，飞得又迅捷又自在。

药师拉着我在海岸边奔跑。我们不说话，只感觉细碎的沙在脚下温柔沦陷。凛冽的海风呼啸而过，在风声中，我听见了自己急速的心跳。

我们站在岸边最高的礁石上眺望大海，药师轻声问我，你喜欢这里吗？

我点头。我问他，我们的家呢？

药师的神情变得悠远，他缓缓地说，这片海中有一个岛，一到春天到处都开满了缤纷的桃花，那里叫做桃花岛。

它，就是我们的家。

 

5

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药师每天都会陪着我去看海。他常常都是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他喜欢吹箫，箫声仍然时而高亢，时而低迷。我还能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形，这是一个浩瀚如海的男子。他有深海一般的胸襟，也有深海一般的失望。

他表面静如虚谷，心中却始终惊若奔雷。

江湖对我来说，曾经因为陌生而无比遥远，但现在却也因药师而变得生动亲切。虽然，这个江湖与我所熟知的一切依旧全然不同。

我只知道药师是身在江湖的人。即使他也有着博古通今的文思，却始终沉醉于气脉合为的武学。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在江湖中酝酿及至鲜明。即使他淡泊名利，却依然和所有的江湖中人一样，热衷于能够更加技高一筹。

无论是华山论剑的成败，还是江湖声名的排位，他都不曾介怀。始终在心中耿耿的，只是那本《九阴真经》。

江湖传闻，《九阴真经》是天下第一武学奇书，是以众人趋之若鹜。

而我深知，药师之所以身陷其中，并不是如同其它俗人一般幻想天下无敌，只因他沉迷武学，并且终生为此穷尽心思。

6

武学之外，我们依然是有着相同意趣的人。喜山光水色，擅琴棋书画，通诗词歌赋。

药师带着我一起悠游天下。三年来我们踏遍大江南北、阅尽世事春秋，闲暇时便吟诗赋词、对弈作画。我们最为热衷的是研习书法，我钟情汉隶，他却独喜小楷。我们在淋漓纵横的笔意里揣摩探究，正犹如武学招式的精妙切磋。

虽然古人有言曾道：“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但和药师一起，这几件人间极事我便无一错过。纵然药师武功卓绝，而我全然不懂，我们依旧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一对鸳侣。他丰姿隽逸、我聪颖明慧，我们形影相随、情深意笃，我的人生也因此臻至完美无缺。

药师亦有畅意开怀，只是依旧心事深重。即使在他吹箫的时候，我能和弦而奏；在他忧虑的时候，我会巧言说笑；在他作画的时候，我已填就辞章。但他心里，依然有着比这些更为渴求的念想。

虽然他从来都不说，但是我知道。

从嫁给药师的第一天起，我就清楚地知道。

我的终生所求，无非得与他这样才情卓绝的男子相遇，并能与之同偕白首；但对药师来说，与我的琴瑟和谐，并不是他生命的全部。

虽然他素来放达不羁，终生只以自由为念，但心中依然秉持着强烈的欣厌之情。

因为他一意追索的，依然是那倏忽万变、永无止境的江湖。

7

机缘巧合之下，我看到了《九阴真经》的下卷。

我这样了解药师，即使他从未对我讲起过一句谋求之言，我也知道他心里最深切的渴望。

我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真经默记了下来。我自负博闻强记，所有的诗篇词赋，均是一念成诵。

即使这本武林奇书里面，根本没有我喜爱的句子。它们没有诗的意境，也没有词的柔婉，甚至语句铿锵，语义深奥，它们并不能给我任何旷远隽永的联想和恣意畅快的感受。所谓的武林秘笈对我来说，是如此艰深难解。

但即使再难上百倍，我也要记得一字不差。

当我把墨渍未干的真经交给药师的时候，他竟欣喜得有些手足无措。我们相爱的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他握着我的手说，阿衡，阿衡，你的心必定是有七窍的。他的这句由衷夸赞，竟突然让我有了深深的失落。他随口就可将那些晦涩的经文念得抑扬顿挫，但对满篇婉雅秀逸的小楷却只字未提。

他竟全然没有发觉，我日夜习练的小楷，已经达成了他所喜欢的疏放妍妙、宽绰自如的境地。

8

药师没有修习真经，他要得到了上卷，才能融会。

于是他在游玩山水之时，再少有吟咏慨叹的意趣；在岛上闲居之时，亦无吹箫作画的雅兴。他一心一意的，只想知道上卷真经的下落。

我了解他的心高气傲，也能体会他的思虑急切。但我毕竟不是江湖中人，不解那许多江湖中事。空有相助之心，却无相助之力。

于是后来渐渐的，只有我一个人留在桃花岛。读书，读得不厌其烦的是《逍遥游》；弹琴，翻来覆去弹的都是《碧海潮生曲》；写字，一笔一划都是错落有致的小楷。

洁白的宣纸之上，点欲尖而圆，挑若锐而润，弯欲方而圆，钩若曲而直。笔划情致轻灵、行文气韵贯连。下笔时尖锋微沾、轻婉着力，收笔时回转提挑、爽快利落。

我恍然地想起，这起势收尾的笔法，与我所钟意的雄阔严整、波磔舒展的汉隶全然不同。

某日读词，信手翻至一阕叙人离怀的《望湘人》，其中有一句：须信鸾弦易断，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

心中没来由地陡然一颤，便再也握不住手中的书卷。

9

我早就知道，越是被众人觊觎的东西，便越是不祥之物。所以我用尽心思巧取真经，只求既能助药师达成他的心愿，又能不动声色地掩人耳目。岂知我便是聪明百倍，天下也绝无不走漏的风声。药师的两个弟子竟然甘冒奇险，将那份真经下卷私自盗走。

我从未见过药师这样大发雷霆，他甚至迁怒于其他无辜的弟子，一一挑断他们的脚筋，并且把他们尽数逐出了桃花岛。

一向气度雅逸的他突然变得暴戾冷漠、不近人情，甚至连我在旁边轻声劝解也毫不理会，转身拂袖而去。

那一天桃花岛上大雨如注，他一个人不知所踪。我沿着海岸踉跄而寻，抬眼只见天色阴沉、风急浪高，东海昔时的含蓄深沉全然不见。我突然记起了娘的话，那句话轻描淡写，此刻却让我乍然心惊。

娘说过的，因为要承载的太多，所以得不到永远的平静。

天下多少夫妻，终生都不会有如我与药师这般情意美满。但他心里，依然还有我所不能抵达的地方。

我突然筋疲力尽，再也无力向前跨出一步，站在原地却又腹痛如绞。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10

我决定重新开始默写那本真经。

药师的眼中复现希望，燥怒多日的他终于展颜而笑。他甚至感激地说，阿衡，阿衡，得妻如你，夫复何求！

我的心里却瞬时掠过一丝酸楚。这几日来，无论我如何婉转劝慰、巧言分说，都不如这个决定这般得见成效。

烛泪长垂，夜已深沉。

药师早已倦极睡去，他已多日未睡得这般酣畅安心，连我为他轻拢被角、掩门闭户都丝毫未觉。

只有我一人在深夜里茫然提笔，对着白纸冥思苦想。

纸上断断续续的词句支离破碎、不成篇章。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再冗长生僻的诗赋，即使只读过一遍，我也可以一字不忘；多年前药师曾说过的一言一语，曾写下的一字一句，也都还历历在目。但为何那本默记过几遍的武学秘笈，药师梦寐以求的真经口诀，我却已遗忘过半？

莫非我与这江湖，再过情深，依然缘浅？

烛芯越来越长，东方星光渐疏、天光渐近。

我也已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心力。

11

人与人之间，莫不讲究一个“缘”字。缘至则聚，缘尽则散。或许这就是我与药师之间的缘分，即使再过惊光艳绝，也仅仅，只得三年。

但能遇见这个男子，能与他共度这三年，我已比世间许多女子幸运。

我一生中唯一的遗憾，是最终不能看着我的女儿长大成人。不能教她诵念诗词、执笔学书，亦不能听到她的稚声叫唤。可是我知道，她会继承我所有的灵慧，并代替我得到她父亲全部的爱。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这世间之事，是不是越见美满，便越不长久？

如果没有江湖，我知道，我会幸福一生。可是没有江湖，药师呢？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恍惚中仿佛重新回到了与药师相遇的那一天，他剑气初歇，我便走上前去，在那十四个字的下面补上了续句。

那时流水杳然、桃花满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