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在岁月的流转中被不可避免地改变。成长不容抗拒，我们终需承担丧失之痛、流离之伤，终会要接受自己不愿面对的所有现实。
   所有一切，无非只是我的心结。就好像我自己也辨不清，究竟我是真的惦记那个一身狠劲的倔强少年，还是怀念曾经单纯无邪、不知忧苦的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深陷在了感情里，抑或迷失在了岁月中？
或许我所坚持的，不是追寻的缘由，也不是追寻的结果。因为我追寻的既是那些从未得到过的，也是那些已经失去的。那么我所热衷的，其实并不是寻觅，而只是回忆。
   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固执不化、冥顽不灵。

 

皖北女山湖畔，深谷清幽，花锦四季，名唤蝴蝶。二月时节正是春光烂漫。蜂鸣蝶舞、绿意满荫，行经一路都是花色迷眼、草木清芬。山径深长，始终有淙淙流水环绕相伴。

那间小小的茅屋，依然还在。仿佛只要我低低轻唤，那门便会应声而开。那个思念了千遍的人，就会走出来与我相见。

只有这里，还是旧时模样。仿佛那年那月，那情那景，不曾变换。

 

我在门前站了许久，终于轻轻扬起了手。整个山谷寂静无人，只听见指节叩击时清脆短促的声音，响了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来应。倒是不远处的子规鸟，和着叫了一声又一声。

桃花春风里，故人不知何处去。这样的结果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偏偏自己，还是一味固执地要寻来。

其实蝴蝶谷中长草离离，我早已辨不出当年来时的路。

就像我始终不明白为何别人都说，映照在水里镜中的，就不算月圆花好。

 

2

我的名字里，也带着个“离”字。离恨恰如春草的“离”，一别离长相忆的“离”。有时候我痛恨自己的名字，它就像一个谶语，阴影纠缠挥之不去。

所以后来我对曾阿牛说，我叫蛛儿。蛛是毒蜘蛛的蛛，不是珍珠宝贝的珠。

这个名字是娘取的，是她教我练千蛛万毒手。可是后来无论我怎样去寻找追溯，我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她的故事迁延发生。

再后来，我像很多人一样行走在江湖之上。别人的江湖花明柳暗，我的江湖却只余下往事。

那些不愿抛躲的往事，都曾有过一个美好的初始。恰似童年的记忆。

 

童年的记忆这样纯粹，只记得娘在看着我的时候，唇边一直带着温柔的笑。

那时云淡风清，每天都在嬉戏玩闹。那时烦恼很少，只要能够自圆其说，从来也不需要精深奥妙的道理来说解。那时快乐很多，即使做错了事，也无需任何推托，因为所有的过错都可以轻易地被忘掉。那时从不记恨，即使受了再大的委屈，只要旁人扬手相招，即会破涕为笑。

那时所有的梦想就是长大，对成人自由的渴望甚至超越了一切。所以常常觉得年岁的增长过于缓慢，有点望不到边。

那时还不知道，你付出的，未必会有回报；你梦寐的，往往不会成真；你追寻的，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3

如今的我已深刻地明白了这些道理。

喜恶之情依然鲜明，但是已能忍受并且习惯。我已学会将所有的一切另眼相看，我已明白世间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我知道在得到的同时也就在失去，我还清楚地了解，有些再见根本就是再不相见。

但我依然坚持在江湖上继续漂泊继续追寻。

我只是想知道，为何那些深爱疼惜的人，最终都会离我而去？为何所有的美好圆满，最终都会破灭消逝？我还想知道，为何生命的进程如此微妙，得到的未必是想要的，失去的却再也追不回？

 

其实有很多事情都一直明白地存在着，只是年少时的我不曾发觉。单纯的心不会想到尘世艰深，也不会发觉人情多变，更不需要承担生离死别。

我一直不屑一顾、急于摆脱的顽童时代，原是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想来多么讽刺。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人生的成长就是一场逐渐缺失的过程，你失去的将远远多过于你所获得的，只是自己懵然不觉而已。

所以我痛恨时光，连带痛恨所有的不可逆转。

 

  

 

4

我记得，娘说她曾见过最美的花是木芙蓉。

那花亦如美人，植于寒江秋沼之畔顾影垂怜。晨起色如白璧剔透无瑕，午后淡粉晕染如少女初妆，暮时深红沉醉似唇色欲滴。

我没有见过这种花，只在娘的描述里有过想象。但我深信，再美的花也不会像娘的容颜这般绝色惊艳。

即使，她的耳后有着一抹深深的伤痕。

那道伤痕蜿蜒着深入发际、终生难消，不用猜也能知道隐藏其后的往事惊心动魄。娘也曾经武功卓异，百只花蛛功力累积，只要假以时日，必会江湖成名。只是那千蛛万毒，也会彻底地毁去她的容貌。

于是为了自己深爱的男人，她硬生生地散去了全身功力。容貌恢复了，但从此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而她纵有绝色之容、深蕴之情，也挽不回那颗思变之心。

 

最后她留给我的，除了千蛛万毒手，就只剩下一支步摇。

那支步摇没有高昂的凤头，也没有重瓣的花式，只是最简洁的样子。直簪，垂珠，晶莹光洁的颜色恰配淡雅入画的容颜。

这支步摇我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来没有戴过。

 

5

十二岁起，我就不再对镜梳妆、临湄相照。

再精致的发簪珠钗，也无法妆点我的容貌。再美艳的锦衣华服，也无法陪衬我的颜色。千蛛万毒的习练之初，就是美与丑的隔绝之始。

这种令人闻之色变的毒掌秘传，背后铺排的是女儿家的美好年华。无论习练还是散功都痛如芒刺入心，无论坚持还是放弃都需要莫大勇气。

不同的只是，娘散功是因为心里有爱，我练功却是因为郁积成恨。她是我心里最温暖依赖的爱，同时也是最深重内疚的痛，所以我将踏着她曾走过的路，走得比她更远。

 

后来我曾跟着金花婆婆行走江湖，我和她都非本来面目。

这是个冷漠的尘世，生死无常、世态炎凉，人与人之间最为真实的关系只有疏离，所谓的情与怨本身就真假难辨。

我是婆婆从爹手里救下的，她说那时我眼里的倔强凶狠根本不像个孩子。她说话的时候夹杂着不间断的咳嗽，那却不是伪装。武功卓绝如她，也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疾。

灵蛇岛上青草萋萋，我常常见她在丈夫的坟前一坐就是一天。

 

每个人的过去，是不是都曾有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哪怕岁月更替，依然无可平复？

就好像，我右手手背上的这道伤痕。

 

6

这道伤痕是一个印记，一段往事的印记。好像我所有的往事，都带着见血入骨的印记。诸般刀笔，种种刻画，都深不过。

又或许，它仅仅只是一个淤积难消的印记。因为太多往事都只有我一个人还深藏心底，在别人眼里早已烟消云散。

我不能确定什么，我只是希望，在今后漂泊江湖的岁月里，还能够遇见他，那个狠心咬我的小鬼张无忌。

 

二月的蝴蝶谷，茅檐低小，溪上青草。张无忌回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神在一瞬间突然有点迷离。

那时我还是个简单的孩子，以为只要紧抓不放，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挽留的一切。但他的倔强凶狠跟我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肯前去灵蛇岛。

然后他回过头来，对着我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

 

我一直记得，自己疼得松开的时候，手里心上都骤然一空。那种失落贯穿的感觉丝毫不亚于伤口上鲜血淋漓的疼痛。

自此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7

后来我去过了很多地方。

大江南北，有江湖流言的地方，就有我追寻的足迹。我不知道为何自己能这样固执，为了年少时一段不着痕迹的心事，甘愿这样山高水长、千里迢迢。

并在这无尽的寻觅中一再放逐自己的青春。

只是后来的某一天，我走在路上突然觉得很恍惚。我蓦然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找到了他会怎样，我根本从未想过一切要怎样继续。

我所依凭的，只是记忆。记忆中的我仍是当年那个容色清秀的少女阿离，记忆中的张无忌在回头的时候，眼神依然一瞬迷离。

在我心里，时光从不曾流走，我不曾变，他也依然在。只要月圆花好，一样良辰美景。

心里有些坚持，是根深蒂固的。

 

我在江湖上又遇见过很多人。

他们或者温和俊雅，或者凌厉自信，但却再也没有人能够这样深长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而留在记忆里的人都不曾再遇见，一个永诀，一个天涯。

离意侵人，是我的名字。以前我不信宿命，现在终于信了。

 

8

后来我在湘江一带，终于见到了朝白暮红的木芙蓉。

木芙蓉的花色一日三变，还有个极美的名字叫做“三醉”，露染胭脂的花姿与娘的描述并无二致。衬以映白芦花、摇丹枫叶，在波光水色里风致万千。

当地的人们说，这种花每年此时都会盛开，从不曾误期。只要你有心来寻，就不会落空。

 

晚秋时节霜华露冷，只有我一个人独立江边。

万物凋零，连那仿似自天际奔涌而来的江水亦带寒意，只有沿岸的木芙蓉妍妍盛放似跳动的火焰。

我记着娘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是它们让我的寻找更为贴切和执著。可无论我的心怎样虔诚，我的信念怎样坚定，也寻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我可以踏遍千山万水寻到娘曾深爱的花，却依然寻不到她。

再仓促的人生，也远比花期为长。再短促的花期，尚可年复一年应时轮转。即使岁岁会枯，却又年年再荣。而人生却始终肆意前行，无法回头。如今的花还是当年的花，当年看花的人却永远也不会再出现。

年年自是人空老，处处何曾花不开？

 

当我看到这些傲霜而立、迎风绽放的木芙蓉时，再也忍不住心里的伤恸。

 

9

我曾听金花婆婆唱过一首小曲，曲中满是无奈之意：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第一次看到气势磅礴的大江时，站在岸边的我竟有突如其来的茫然。是突然地心灰意冷，并且无处倾诉。感觉那一瞬间，陡然看穿了人生的无望，原来所谓的天意人事都统统微不足道。因为人生如此空洞无助，什么都无从把握，只能任凭滔滔逝水般的光阴迢递推行。而成长是人生中最残酷的一件事，只有它从不顾忌，呼啸而往。

难道，这就是幼年时我所渴望的成人世界的真正面目？

 

在那个孤岛上，我受了重伤，一直神智不清。

反复地睡过去，再醒来，复又沉沉睡去。睡梦中像是经历了很多往事，这些往事一直压在我的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血液缓缓流出身体，梦境却渐渐清晰。

那是小时候一段迷路的往事。贪玩过了头，东奔西突也找不到离开的方向。夜色渐浓，身边的同伴都吓得大哭起来。只有我始终倔强地相信，如果前无去路，只要原路返回就一定能出得去。

果然因此找到了出口。

 

可为什么，在人生后来的路上，无论我怎样往回走，却再也不能回到最初的起点？

 

10

再次醒来的时候，千蛛万毒的功力几乎消散殆尽。

我俯身的时候看到了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虽然脸上浮肿未消、刀痕未褪，眉眼间却依稀看见了当年的影子。

那是第一次，我将娘的步摇别在了发上。我本来也是个美丽的女子，黛眉樱唇、明眸皓齿，心有所爱却自隐忍不言。

是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了娘真正的心意。她甘愿忍受散功之痛恢复容貌，只因心里有爱。她给我这支步摇，是知我心结极深，只希望我能明白若是爱到了极点，即使心灰也生不出怨恨。并希望我在体谅她的同时，也能宽恕爹。

而我太过任性，定要到看尽世事、经历生死之后才能明白。

 

脸上的剑痕已经淡然褪却，手上的齿痕却宛然一生。

再见到阿牛的时候，我其实早已知道这个曾经许诺要娶我为妻的男子，原来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可为什么，他在我心中始终只是曾阿牛，不是我深爱的张无忌？

为什么我在看着他的时候，心里连一点欢喜感伤也没有？

此时的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身世凄凉、单纯质朴的孩子，而是一呼百应、统领群豪的教主，武功高强、心思敏锐，举手投足之间都自成风范。

他的身形样貌已经不同，眼神也不再迷离，连性情也被磨砺得宽厚温和、全无棱角，任我如何打骂也不再还手。

他的确是张无忌，但却并非我心里的那个人。

 

11

我摇头，再摇头，心中突然澄明一片。

每个人，都会在岁月的流转中被不可避免地改变。成长不容抗拒，我们终需承担丧失之痛、流离之伤，终会要接受自己不愿面对的所有现实。

所有一切，无非只是我的心结。就好像我自己也辨不清，究竟我是真的惦记那个一身狠劲的倔强少年，还是怀念曾经单纯无邪、不知忧苦的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深陷在了感情里，抑或迷失在了岁月中？

 

    我说我要去找当年的无忌，我只能用这样近乎荒谬的追寻方式，来成全自己偏执留存的幻想。所以我将不断地从此处离开，再奔赴彼处。

或许我所坚持的，不是追寻的缘由，也不是追寻的结果。因为我追寻的既是那些从未得到过的，也是那些已经失去的。那么我所热衷的，其实并不是寻觅，而只是回忆。

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固执不化、冥顽不灵。

 

   虽然我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找不到了，但我知道那些人会一直在。在我未经世事的豆蔻年华里，在二月春光明媚的蝴蝶谷中。以曾经熟知的模样，静候我的归来。

漫长的人生中，美好的一切都在最初。

你若懂得，就不会惊诧。

孤独如狗

在人类离开地球以前，我们最好的朋友比我们先走了一步。如今有愈来愈多的富豪自己花钱去玩征空之旅，兴高采烈地出发，再满面笑容地回来给镜头簇拥。大家都忘记了五十年前，有一头名叫莱卡（Laika）的母狗上过太空，并且死在太空；它是第一个进入绕地球轨道的地球生物，也是第一个死在地球之外的生物。

苏联小说家格罗斯曼（Vasily Grossman）一生最伟大的作品《生活与命运》早就译成了英文，但直到近年，英语评论界才认识到它的重要。有人说，如果《战争与和平》是帝俄时代的百科全书，那么《生活与命运》就是苏联时期的《战争与和平》了。和更受外界注意的索忍尼津不同，格罗斯曼没有那么强烈的道德批判，他只是很细微很专注地去写极权体制底下每一种人每一个行当的处境与无奈，从政坛高官到贩夫走卒，他画出了整个社会的全景。因此，在苏联瓦解之后，格罗斯曼没有陪着殉葬，不像索忍尼津那样，成了一个失去对手的挑战者。

格罗斯曼有个短篇，讲的就是苏联在五十年代送上太空的狗。他的态度很暧昧，既不强烈谴责这种做法的不人道，也不歌颂那些动物英雄的牺牲，他注意的，是一头流浪母狗。佩斯楚什卡的眼睛。这对眼睛，曾经在街头机警谨慎地躲避车辆找寻食物，后来对着收养它回来做实验的科学家表达信任与爱；被这些人射出大气层之后，这一双眼睛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双看见地球在黑暗中冉冉迎日的眼睛。

它到底看到了什么？科学家并不清楚，尽管他们在地上掌握了它所有的生理数据，甚至还听得到它的声音。“它嗥叫了好长的时间”，技术员说：“这太可怕了，一头孤独的狗，单独地在宇宙之中，嗥叫”。但是他们就是不知道，佩斯楚什卡看见了什么。

 

      

 

天上人间

陈之藩先生在《看云听雨》提起四十年前参与美国太空计划的经历，原来那时候大家最喜欢讨论的问题是“该把什么人送上太空”。“太空中心的人在参加工作，与有荣焉之余，老是觉得太空人回来后，并说不出什么来。天空是黑的，地球是蓝的。”尽是这些事实的陈述。结果有人认为应该派个诗人上去，因为只有诗人才能说出他们的感觉。

前苏联小说大家格罗斯曼（Vasily Grossman）有一个叫做《狗》的短篇，谈的是只被苏联送上轨道的太空狗。虽然是替人类冒险的实验动物，前途未卜，但是科学家们都很喜欢这头乖巧的小狗，尤其是负责训练的乔治维奇，与它朝夕相处，感情特别好。终于，火箭上天了，大家在地面等待它的消息。第二天早上，有人告诉乔治维奇：“它在嚎叫，叫了好长的时间”，然后又静静地补充，“很可怕，一只孤独的狗，独自在宇宙中嚎叫。”几天之后，太空舱返航，乔治维奇立刻赶到着陆点。甩开助手，他要亲自抱出他的狗。场面真令人感动，小狗尾巴猛摇，还不断舔着他的手。过了一阵子，乔治维奇“才注意到那双见过宇宙的眼睛”，第一双离开过地球的眼睛，第一双从外头回望过这蓝色行星的眼睛。

这个故事的灵感当然来自“莱卡”（Laika），第一头进入太空的动物。那是1957年，冷战的战场无处不在，苏联才成功派出第一艘太空船，赫鲁晓夫就下令要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再送一艘上去，当作布尔什维克革命四十周年的贺礼。为了巩固苏联在太空上的优势，这趟匆忙的旅程还得和上一次不同，所以他们决定这回该带个乘客。由于时间太赶，来不及设计安全返航的装备，大家都晓得这位乘客一定有去无回。

莱卡被当局宣传成苏维埃的英雄。他们说它在轨道上平安地航行了七天，一直到重返大气层的时候才灰飞烟灭，壮烈牺牲。数十年后才揭露出来的事实却是升空不过几小时，它就在巨大的压力和不断升高的温度下痛苦死去。后来，不管是苏联的太空狗，还是美国的太空猿猴，都有官方为它们树立纪念碑，都有人为它们写歌，写诗，甚至小说。

英国漫画家阿巴底斯（Nick Abadzis）依据真实的资料和实地的采访，创作了漫画小说《莱卡》（Laika），一部让人心碎，而且多年之后也不可能忘怀的杰作。

莱卡是头有棕色斑块的混种小猎犬，两只耳朵的尖端稍稍下折，小尾巴弯曲得可笑。性喜亲人，看到谁它都想把头迎上去让人抚摸；而且聪明，似乎懂得人类在说什么。可是它的命运很坎坷，曾经被厌弃它的小主人关在杂物间，再给扔进冰冷的河里挣扎浮沉。然后流落在下雪的城市街头；它目睹自己的同伴，被一个唯一拥有的权力就是对付狗的权力的捕狗队员活活踩死。被人送进太空中心交到叶莲娜的手上之后，它才终于有了一个温暖稳定的小笼子，接受叶莲娜轻柔的抚摸，听她那能够哄得自己安宁入睡的细语。在那里，它必须学习吃软胶状的食物，经历种种训练，好适应升空的压力，以及无重的状态。但它很乖，很信任真心爱护它的叶莲娜。每当模拟舱的旋转速度加快，压力大得令它呕吐时，它就会想起叶莲娜老对它说的那句话：“乖狗狗，你可以信任我。”

每一个读者都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所以重点在于怎样把这艘慢船驶向终点。阿巴底斯没有把莱卡画得太过卡通，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让你觉得这真是只有表情的狗。别人摸它夸它乖的时候，它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的高兴。情节在季节颜色的转换中不急不缓地推展，一格格画面下来，我们看到莱卡偶尔会在院子里与其它小狗快活地奔跑、追逐，看到叶莲娜和其他科学家疼它喂它；看到他们甚至想办法让它过上一天正常小狗的日子，不用训练，也没有牙膏般的古怪饲料，只有不断的游戏，和睡在主人床上的奢侈……于是那不可避免的悲剧就变得更加浓厚了，好比西伯利亚上空看不透的阴云。然而，阿巴底斯温柔的旁白又会不时响起在这些场景的外边，恍如慈悲的先知：“当你了解到世上没有事情是永久不变的，你就会放心了。”像是要启示天真单纯的莱卡，也像是在抚慰满怀愧疚的叶莲娜，更像是提醒读者终结的必然到来。

直到火箭升空，直到几小时后莱卡瘫痪在极度狭小的舱房里吐出舌头，它还在想着叶莲娜的那句老话，一句她在合上舱门之前仍然说过最后一次的老话：“乖狗狗，你可以信任我。”当然，毕竟是她给了自己一个安稳的归宿，使自己摆脱了颠沛艰苦的日子，奔向宇宙。举头便是无尽黑暗的太空，叶莲娜留在地上垂首痛哭。这是一则关于信任的故事：那么多的狗儿，只有莱卡获选，正是因为尽管受过了无数伤害，它却仍然信任人类，特别地信任，特别地听话。而信任是如此的美丽，宛如一只易碎的瓷器。

也许是不忍，除了葛罗斯曼，后来还有很多艺术家为莱卡铺排了不同的未来。例如英国小说家温特森（Jeanette Winterson）的《重量》（Weight: The Myth of Atlas and Heracles），她重新述说阿特拉斯的神话，那位希腊传说中要永远屈膝跪在地上，然后独力以肩头扛起地球的巨人。温特森让他拯救了莱卡。阿特拉斯本是被惩罚的罪人，在无垠的星空中忘却了时间的意义。这一天，一个小东西却从他扛负了不知多久的地球里意外地飞了出来，里头居然还有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奄奄一息。他“以无限的爱意将它小心翼翼地松了绑，把它安全地放了下来，喂它水喝”。寂寞的他早就不再感觉得到这个世界的重量，“但他却感受到了这个小动物的毛发和骨肉。现在，他终于拥有了一样他想去珍惜的东西”。至于莱卡，则“顺着他的胳膊蹒跚着向上爬行，终于找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在他飘飘长发之下，肩上的一个凹槽里”。

人间没有的，必成全于天上。

昨天公司5周年庆，在四季酒店举办了一个晚宴。之前吧就愁“正装出席”的正装，结果到了酒店一看菜单，那才是真愁。

我的挑食程度是远近闻名的。肉食类长翅膀的不吃，贝壳类不吃，水里的基本不吃，长得奇形怪状的不吃，长得可爱的自然更不会吃……

其实根本不用罗列我不吃的，只需要罗列我吃的就可以了：猪牛羊、虾蟹和鱿鱼。好了，差不多就这样了。

曾经有一个人目瞪口呆地听完我的挑食清单，说：“是不是可以一言概括了，就是健康的肉类都不吃，只吃不健康的？”

呃，好吧，这样说起来，好像真是的。

 

四季酒店菜单上的菜，赫然都出现在我的“挑食榜黑名单”里，鲍参翅肚、鸭掌海螺，数了一下，大约除了几道凉菜、一份羊排和一份蘑菇青菜，其他都是我不吃的。

鱼翅上桌时，我闻到那个味道已经被腥得不行，于是把一碗都给了旁边的同事。她感叹道，跟你一起吃饭真幸福啊，你不吃的都是我喜欢的，你喜欢吃的……都是我不稀罕的。

大家都很照顾我，每次我能吃的菜转到跟前，都赶紧招呼我：快快，吃黄瓜，吃毛豆，吃蘑菇，吃青菜……

唉。

还记得有一次去北京出差，供应商盛情邀请大家去吃北京烤鸭。入乡随俗，加上还有其他同事，我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吃鸭子。哪知那天整个席上满满的都只有鸭子：烤鸭、鸭胗、鸭心、鸭舌、鸭架汤……

我，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这时同事敏锐地察觉了这个问题，赶紧说了我的窘况，这才有了一盘牛肉吃……

 

话说我小时候也没这么挑食的，挑食这习惯，好像是越强调就越厉害。唯一记得是不吃鸡的原因：小时候被爸爸逼着喝鸡汤，从此以后再闻到鸡汤的味道就反胃。可是以前我很爱喝猪肉汤的，但是发展到现在，所有的荤汤都不愿喝了。

水里的东西是觉得腥，鱼很腥，贝壳类的东西就更腥。可是很奇怪，学名“鱼腥草”的折耳根，却是我的最爱之一……

至于那些兔肉、蛇肉之类的，打心里不愿吃，后来就绝不会碰了，同学说“你吃素得了”，妹妹说，“你是从小就偏科，长大还挑食”。

这句话简直是太经典了。

 

我从初中开始就严重偏科。那时喜欢看武侠小说，然后历史成绩一路飙升；那时讨厌英语老师，英语成绩就从全县第二名骤降成全班二十几名；那时化学成绩很棒，物理成绩超差，而且怎么补习还是不会，最后的高考还是差一分才及格。我曾将其归结为天赋问题，但到了大学，老大难的物理课程居然每次都能拿到3.5的积点……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吃鸡和鱼的，比如肯德基的鸡米花我是吃的，姨父最拿手的松子鲈鱼，我也是吃的……

真是，我也不知道该说啥了。大家尽情地BS我吧，唉。

 

今天早上还有同事说，哎呀，昨天晚上吃得太多给撑着了，今天早上连早饭都吃不下。

而我，在今天凌晨五点，就被饿醒了，55555……

三

纪德的爱情，分作了两段。

第一段是和阿玲，所有的故事都来自于回忆或者录影。

某个夜晚他坐在街上和兄弟说起阿玲，说起瑶瑶，这个在白天嘻嘻哈哈的大男人居然哭得稀里哗啦。他不是不积极，不是不上进，他只是不想自己出事，因为阿玲已经不在了，只有他来照顾年幼的女儿。

后来有一夜他睡不着，突然跑到客厅找出婚礼的录影来看。录影里的他意气风发，带着一大群人去接新娘。阿玲一身白色婚纱，幸福地站在他的身边，忙着应对旁边众人不依不饶的关于她怎么会喜欢上他的追问。

深夜的客厅里，电视的光亮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灭。纪德听着阿玲的回答，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傻傻地笑。

阿玲遭遇车祸之前，夫妻之间爆发了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吵架。但原来有些人，就这样再也回不来了。

 

    

茵怡在最后才明白那个少女时代暗恋的英俊小生终究不是适合自己的人，那个在她危难时挺身而出、在她伤心时跳para para的小眼睛男人，才是属于自己的那杯茶。

他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说出来，自己心里知道；他说他在最危急的关头会想到她；他说他好不容易把戒指放在胸口烘热了，现在冷缩热胀容易戴多了……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口甜舌滑的没个正经，认真起来却又分外执著，他执著的样子还真让人感动。喜欢他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喜欢他背过身去狡猾地偷笑；喜欢他冲着她叫“女人”，喜欢她拉着他的袖子沉沉睡去，更喜欢瑶瑶走在街上的时候，一手牵着纪德，另一手牵着她……

 

 

 

纪德与茵怡的爱情，走到很后面才发现其实是前缘注定，无论当中曾经历怎样远绕近错的曲折。

这样的爱情，用了足足33集的长度来铺垫。在影院门口的拥抱是厚积薄发，像初恋一样怦然心动。这样静水流深的感情，如何承担得起最后的无情破碎？

两度情深缘尽，编剧的残忍如何能让人不怨念？

 

 

四

关于唐明，直到剧终我仍然觉得Yan并非是那个适合他的女子，即使她已经脱胎换骨。只是他和她之间，情义未绝。

而他和Michelle之间，是情意未绝。最无辜的人，其实是Michelle。

是她改变了Yan的生活，却也是她帮助Yan开始了一段全新的人生。有时候缘分真的是阴差阳错，就好像Michelle所说的那个比喻。

人与人的相遇就像是买衣服，有些很合身，可能没有你想要的颜色。而你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另一件又合身颜色又合心意的衣服，可是时间不对，来晚了一步，这件衣服已经被人买走了……

 

Yan的失败，在于她从未经历过风浪。她无知任性，不懂体贴，她甚至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丈夫。她唯一胜过Michelle的，只是她和唐明曾经共度的时光。这些日子再轻描淡写，到底坚实。Michelle的输，恰恰输在她和唐明之间缺少这样的坚实。

人的情感其实很微妙，经常容易为了一些琐碎的东西而突然动情，那首叫做《Diary》的歌即是如此。但其实一首歌并不能代表什么，它只是往事，是怀旧的旋律，你关掉收音机，它就可以马上消失。而人生中的很多情感，都不能这样嘎然而止。

Michelle是个隐忍大度的女子，所以最后选择了最先离开。她悲伤地说自己的出现只是为了证明唐明和Yan彼此深爱。但其实她不知道，她就好像偶然投进了他心湖的一颗石子，当时就曾有圈圈涟漪，重归平静之后便永远留在了他的心里，以另一种谦默相守的形式。

每个人都自有自己的人生，而这人生分分钟都在改变，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怎样。年少时一盒纸条和一颗糖的往事只不过是记忆，人世的变迁早已改变了各自的生活。往事，不过只是记忆。而记忆，终究只是往事。

覆水难收。

 

     

 

五

最后这一节，是临时起意。突然想谈一谈工作的意义。

剧集里的人，仿佛永远活得比我们有目标，在工作上尤其如此。这部剧中我很喜欢的一段是向阳数次逼南丰辞去消防员的工作，南丰不愿意，甚至婚事到了最后一刻都告吹。但当向阳无意在公共厕所里救了一个婴儿之后，突然明白了南丰执著的心意，从而两人欢喜结局。

南丰的坚持，在于他能够从这一份职业中，获知自己努力的意义。而我们大多数人在日复一日的朝九晚六中，早无余暇去认真思索。

也许现实太残酷，逼得我们连应对都已麻木。人的大半辈子都在工作，工作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说来也算得是人生的意义。所以我们只要辗转在工作中，就能世味倍尝。

职场上大约就分三种人，一种得过且过，工作不过是养家的工具，比如之前的纪德；一种积极上进，工作是实现理想和证明自身价值的途径，比如唐明和南丰；还有一种则是拜高踩低、心术不正的小人，工作不过是谋取私利、满足虚荣的手段，比如纪兴田。

据说TVB热播剧描述哪个职业，那一年该职业必定炙手可热。在当年，消防这一职业也得到了不少有志青年的追捧。

 

后期的Yan成熟了很多，也自信了很多。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她拥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职业。

一直都觉得，倘若女人没有自己的事业，只满足于在家相夫教子，其实是很愚蠢的。因为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所以必须事事仰仗男人。这样的地位注定卑微，将来的生活注定毫无保障。很多家庭悲剧的发生，大抵如此。

只有女人足够自信与足够独立，才拥有应对人生变故的能力，才不致在感情当中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