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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5-1:扬州慢目录 除了我,没有人来。里面的屋舍尽皆荒废,朱漆斑驳、长草覆路。若论及景色,却是自然去饰的。野径伸展,夹道葱茏,蒲公英开得到处都是,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夹杂其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下来,打在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痕迹,更显明媚。一阵风过处,满眼是飞絮。
二、垂杨影里见红桥,欲寻往事已魂销
三、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关于他,我是到后来才知道自己一直都误解了,历史课本的断言和稗官野史的记载曾经那样深地误导过我。很多年来,我都一直坚定不疑地相信,杨广是个荒淫无度、昏聩役民的亡国之君,所以才会在死后被谥号“炀帝”。 我只是想去那里凭吊。并且,可以从头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对杨广,对历史,以及那些,我曾熟知却未必确实的一切。
四、数点梅花亡国恨,二分明月故臣心
五、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 堂名“平山”,是取意于“远山来与此堂平”。我站在平山堂前眺望远处,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午的阳光太过浓烈,不见山色,唯余天光。于是私下猜想,或许欧阳修也不会一味地眺望,因为有些景物,始终都在自己心里。 他的情致,是这样温雅又开阔。不拘泥,率意性。 六、月作主人梅作客,花为四壁船为家 真正的美景总是藏在让人始料未及的地方。 木儿2008年5月1日于上海 2008-5-1:扬州慢(六)六、月作主人梅作客,花为四壁船为家
平心而论,个园景致不俗,连那竹子,都各有千秋。但这园子既然以竹为题,必定求的是其清幽意境。只可惜,游人实在太多,过于喧闹嘈杂,终于让这园子失去了主旨。这样的游览,非常败兴。
薄暮时分,赶到了何园。
何园的景致不如个园开阔丰富,但门确实很有特色,其中以著名的月亮门最为惊艳。
古人如斯的闲情逸致,当真令我艳羡不已。也只有他们,才敢夸口说出“花为四壁船为家”的话来。 后记 木儿2008年5月1日于上海 2008-5-1:扬州慢(五)五、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
2008-5-1:扬州慢(四)四、数点梅花亡国恨,二分明月故臣心
2008-4-30:扬州慢(三)三、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在行程上,原本有雷塘。我甚至以为,扬州人都会知道,那个与这个城市命运相连的帝王最终的葬身之地。
又或许,的确是有奢侈的。帝王的尊崇,向来是建立在豪奢之上。但是不是为了观赏琼花,有没有让宫女拉纤,都不可尽信。
连最不着颜色的历史都不能公正,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2008-4-30:扬州慢(二)二、垂杨影里见红桥,欲寻往事已魂销
扬州好,高跨五亭桥,面面清波涵月影,头头空洞过云桡,夜听玉人箫。
二十四桥仍在,红药却未开。 可惜此时我眼前的二十四桥,已不再有那样的意境。游人们喧闹拍照、逗留不散,吹箫亭中人满为患,桥下游船纷至沓来。 2008-4-29:扬州慢(一)扬州慢 2008年4月26日—4月27日
我知道自己去扬州的时候,定然是在烟花三月。 就像我始终迷醉于古典诗词的情怀一样,我也迷醉于扬州的暮春时节。那时春光未敛,琼花盛绽,瘦西湖上垂柳依依,二十四桥边的红药也已经开放…… 我的扬州情结,始于多年前曾见过的一张五亭桥的照片,却一直缠绵在李白、白居易、杜牧、徐凝、姜夔的诗词中。 这是座温软款致的城,也是座骨气刚烈的城。
一、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在从镇江到扬州的行程选择上,毅然弃车从船。因为我只希望,能够以最恰当的方式走近自己心里的那个扬州。
许多年前的那些人,他们就是这样到来,再这样离开的。
一水之隔的京口和瓜州,此时早已飞架起了横跨南北的润扬长江大桥。交通飞速发达的现代,再也不会有风雨迷江、止步瓜州的困顿,自然的,也不会再有“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的情景。
于是当年那个登舟着陆、熙来攘往的渡口,也再无昔日繁华。
我知道它必定沉寂,却未料到,竟已荒废至此。
下船后再乘车,下车后再四处打听,找了许久才找到。甚至在我找到它的时候,还铁门深锁。
没有人来。里面的屋舍尽皆荒废,朱漆斑驳、长草覆路。若论及景色,却是自然无饰的。野径伸展,夹道葱茏,蒲公英开得到处都是,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夹杂其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下来,打在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痕迹,更显明媚。一阵风过处,满眼是飞絮。
我是极喜欢这样的景致的。它安静,没有无谓的嘈杂,使人可以静下心来细致体会。它以美景相向、长路指引,让你甘心一步一步地向前追寻。它同时又苍凉,时光的流转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模样,颓败的痕迹与勃发的春色面面相顾,尽显恍然。
可它毕竟还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瓜州渡口。
它还在。在白居易的悠长相思中,在王安石的短暂停泊里。在李煜的凄然回顾中,也在陆游的豪迈怀想里。
即使他们已成湮没在历史中的往事,它身边却依然流水不断。
这道水,已不是当年的那道水了,但依然温情脉脉、浩浩寂淼。依然可载这思深愁重的蚱蜢舟,可慰那慕名而来的他乡人。
所以我面前的这片水域看似狭窄,却绝不逼仄。
这里发生过很多故事。 2008-3-29:绍兴游记外篇关于五泄,早在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上就有记载:溪广数丈,中道有两高山夹溪,造云壁立,凡有五泄。下泄悬三十馀丈,广十丈,中三泄不可得至,登山远望,乃得见之。泄悬百馀丈,水势高急,声震水外。上泄悬二百馀丈,望若云垂,此是瀑布,土人号为泄也。
旁边同行的一个男孩子早已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沧海一声笑》: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汹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江南的烟雨,原来真的可以美得令人屏息。
因为路上景色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所以对即将看到的美景充满了期待。
而事实上,下船靠岸到景区入口的沿路的确也是景色颇佳。一丛烟树,在水中央,两岸植物颜色各异,恰似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山上的玉兰花,也开得正是绚烂。
笼罩在雨水激起的薄雾中,恍若桃源。
在如梦的烟雨中流泻而下。正好像一幅惊绝的山水国画,黑山白水、颜色分明。
也许是因为第一眼见到的缘故,无论后来爬到多高,看过怎样的景色,还是喜欢最初遇见的这个。
四泄在山间转折,外观呈之字形,有个贴切的名字叫做“破壁而来”;三泄因地势的关系,流泻得如轻纱垂帘,最是妖娆,却偏偏叫做“穷幽极险”;二泄分流而下,与旁边的古亭两相映照,叫做“双龙争壑”;一泄最短,以至于我第一次经过竟未察觉。水流如云,旁边有个圆形的石洞,好似一轮明月,名为“月笼轻纱”。
因为时间的关系,来不及前往西源景区,也因此未能看到美得迷离如幻的西龙潭。原路返回,还是一样的船,还是一样的景色,但不知为什么,初至时那种回肠荡气的感觉,却不复再有了。
对诸暨的印象,除了这个景色绝佳的五泄。还有下车后在路边饭馆里吃到的一碗“西施豆腐”,清而不淡、鲜而不扬,让我一直念念不忘。
五泄之行,终究仓促了些。西施故里,也因此缘悭一面。下次再至,定去追访。
木儿 2008年3月29日于上海 2007-3-29:在绍兴疏狂图醉酒不曾少沾,却大多数都是应酬的客套,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动真心。各色液体百般滋味,都转瞬即忘、不复记得。 而绍兴不同。越酒是这样的好:色泽上讲求正、透、纯、亮,口味上要求甜、酸、辛、苦、涩五味调和,不辛不腻、甜美醇厚,浓郁而不乏清雅,凝重里透着温和。依着会稽山和古鉴湖,几千年后,还是一枝独秀。
不期而至清风故人,相喻无言流水今日。那么多年前的往事,若非情结所在,怕是早已忘记了罢。于是此刻在兰亭的思忆,突然变得有些痴长了。 抬头正好看到流觞亭的那幅对联,惊觉这短短的两句话竟是如此贴合我此刻的感受:此地似曾游,想当年列坐流觞未尝无我;仙缘难逆料,问异日重来修禊能否逢君?
每个人或许都一样,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会逐渐丧失割裂现实的勇气。如果在这片刻的逃离中,能够忘却浮生的种种烦忧,那便值了。 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来来来,我欲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解取金龟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如今墙上的那首《钗头凤》已不是原迹,唐婉已殁、放翁亦逝,只有故事里的爱情还在流传:春如旧,人空瘦。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久别相遇,他在这里题下这首惆怅的词。一年后,她故地重游,题下另一首凄然相和。然而等他倦游归来,已经四十年。她早已忧郁成疾,葬身黄土。 鸳鸯离散,注定萧索。他的一生纵然再豪迈奔放,终究,是不快乐的。 从水库出发到景区需要乘船,当时天阴有雨、水光迷离、山色空蒙,景色竟好得出奇。此时若能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大约真是人间极事。在我的想象中,范蠡携了西施离去,就该是这样的光景。 旁边同行的一个男孩子早已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沧海一声笑》: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汹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木儿 2008年3月29日于上海 2008-3-29:在绍兴疏狂图醉(四)四杯鲛绡透 这是座景致明丽的园子,但在遥远的宋词里,一直凄美地哀婉着。 春有轻忧夏有愁,秋有怅惘冬有恨。沈园,是个太容易伤情的地方。
瘦削颀长的太湖石上,刻着“诗境”两个字。也许沈园的景色在初春的时候尚无七分画境,但自带十分诗情。亭阁依水,楼台倒影,虽然没有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却有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壁上题刻着一首我从未读过的诗,出自燕堂老人文怀沙: 昨夜分明梦见之,碧纱窗外雨丝丝。悄看玉镜相逢晚,黯对金樽欲语迟。 终是骄矜终是怯,故因憔悴故因痴。东风又入谁家院,浓李夭桃自入时。
旁边有个游人不识得,笑着说,那是鸳鸯。
沈园里,的确是该放鸳鸯的呵。
旁门深处,隐隐有暗香浮动。循着那曲熟悉的古筝走上前去,果然看见满园香雪尽绽。
梅花正好。娇蕊吐黄、清幽绝逸,团团簇簇的开得热闹。看来看去,我最喜欢的,还是这枝两朵并头。
就好像,八百多年前在这里重逢的那双人。
如今墙上的那首《钗头凤》已不是原迹,唐婉已殁、放翁亦逝,只有故事里的爱情还在流传。
春如旧,人空瘦。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久别相遇,他在这里题下这首惆怅的词。一年后,她故地重游,题下另一首凄然相和。然而等他倦游归来,已经四十年。她早已忧郁成疾,葬身黄土。
鸳鸯离散,注定萧索。他的一生,纵然再金戈铁马、豪迈奔放,终究,是不快乐的。
酒是多情物,谁饮之泪洒衣襟,谁饮之飘然远去?
坐在冷香亭对面的桥上,倒尽了坛中最后一滴酒。
曾经爱极了的一首词是这样说的:等闲离别易销魂,不如怜取眼前人。人的一生中,要刻骨铭心地错过几回,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而此刻,那个你正切切思念的人,又在深深地思忆着谁?
酒入愁肠,滴滴相思呵。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快要闭园的时候,我还没有找到那座伤心桥。小乔和欣莹都已经累了,就坐在原地等我。我独自一人沿着未走过的路,执著地去找。
问了很多人,指向却又各不相同,最终遍寻不获。只看到东苑里,一块问情石碑,满树朱砂玉兰。
后来想想终又释然,我一直执著于哪一座桥才是伤心桥,其实在沈园里,又有哪一座桥不是陆游的伤心桥呢?
曾在入园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一排整齐的风铃。都是游人们自己买来,在木牌上写下心愿,再重新挂上去的。
到沈园来的人,心中对于爱情或多或少都留有念想。于是这些留言,大多还是很应景的。一路走来,翻看风铃下悬着的木牌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临走时我也买了一个,用玫色的彩笔写下属于自己的词句,依着顺序挂了上去。
卖风铃的阿姨也下班了,忙着收拾东西却不忘给我真诚的祝福:姑娘,我想你一定会很快找到那个真心的有缘人。
那时沈园日暮的景色美得醉人,我微笑着向她道别。新挂的风铃在檐下叮当作响,不知道,后来还有没有人会看到它,他们在翻看木牌的时候,会不会知道写下这些词句的那个女子,此刻心里有着怎样深沉的思念?
游记未完待续 绍兴之行太过仓促,只挑了两个自己特别想念的地方去。 还有很多地方未能成行,只能留待下次。 买了六小坛酒带回上海,但离了绍兴,总觉得酒的滋味淡薄了许多。 我的心,大约真是留在那里了。 2008-3-29:在绍兴疏狂图醉(三)三杯君莫停 酒至三杯,已稳稳地落座在了仓桥旁的乌篷船上。 绍兴城不大,依旧是江南水乡的风情。河道穿城、人家枕水,格外惹人垂怜。但它和其他的古镇又不同,曾为古都的历史铸就了它凛然的风骨。盛气却不凌人、温婉而不失豪情。就连船,也是浑黑的乌篷。 狭长的船身、漆黑的竹篷,像极了水中一片轻盈灵巧的柳叶,仿佛只需一阵微风,就能一去千里。 说古越文化的沉淀,大约,只剩下它最贴切了罢。
楼船雄壮、戈船锋锐、翼船浩荡、越翎灵巧。据说如今的乌篷,就是当年越翎的遗存,往若飘风,轻巧迅捷。晃晃悠悠依水漂去,一行千年。
若说船是绍兴的眉目,那么酒则是绍兴的骨血,是它构筑起了这个城市呼吸的气息和温度。绍兴所有的味道,悲怆豪放或花色斑斓,都浓缩在了那一坛坛芳香四溢、拍泥启封的酒中。
即使此次我无幸得见越王投醪壮行、杯酒兴国的劳师泽,但却觉得那遥远的传说是如此贴近。载着乌篷悠悠行去的这一溪水中,也应遗留着当年那样弥漫的酒香罢。不然,为何我还未品饮,心中已生豪情?
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
在乌篷船上只宜饮酒,酩酊大醉或者浅尝辄止都无人责怪。若只是枯看风景未免无趣了些,有道是“有酒不醉真痴人”。
在兰亭买的太雕已经涓滴不剩,于是重新开启了一坛状元红。
“船头一壶酒,船尾一卷书。钓得紫鳜鱼,旋洗白莲藕”。即使明知在喧闹的城市里已不可能寻回这样的闲适,我仍然带着一坛酒慕着陆游的诗执意前来。
乌篷前方春色新萌、水光潋滟,古桥虹跨、酒旗招展。沿岸或是古典的茶楼,或是朴实的人家,一路上总能在靠水的石级上,见到有人捶衣浣洗。
同行的小乔和欣莹都有同样的疑惑,这样的水能洗干净衣服么?我无法回答,只知道这里的人们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生活的。绍兴所有的轨迹,远到古代近至眼前,莫不依水而生、凭水而为。这些穿城而过的水流,就是绍兴的精魂。
有船有酒,不枉此行。
每个人或许都一样,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会逐渐丧失割裂现实的勇气。如果在这片刻的逃离中,能够忘却浮生的种种烦忧,那便值了。
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来来来,我欲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解取金龟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2008-3-27:在绍兴疏狂图醉(二)二杯思故人 第二杯酒,是在兰亭,醇厚的太雕十年陈。
娴雅、悠逸、逍遥,鹅为王羲之毕生钟爱,他的书法神韵亦因此臻至天成。
旁边石碑上的字,“鹅”由王羲之挥就,“池”由王献之写成。风骨相异,一眼即知。王羲之的行云流水,在王献之的厚重沉稳中愈发显得轻灵飘逸。
书法与诗赋一样,讲求的并不仅仅只是技法。高下之分,恰在心思。
缓缓斟下这杯酒。
身外正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景致,新芽初萌、天光明媚。盘膝坐在曲水流觞旁边,想象那“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的雅集盛况。此时若无酒相伴,终究不过点到即止,难至酣处。
无令无觞,却不损兴致。酒酣耳热,时日虽未至上巳,也想效仿古人流觞曲水。
纸杯太深、瓷坛太沉,试了好几次,最后只有一个塑料杯盖可盛酒浮水。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却也算是偿了心愿。
这是第一次,我真正体会到醇酒之美。不在味觉,而在兴致。人生仓促、浮光掠影,良朋易得、知己难求,身边从来不乏推杯换盏之人,但能诗意唱和、即兴续句的却没有几个。今朝既然有酒,自当一醉方休!
这就难怪,醉后挥毫的王羲之能写出惊绝天下的第一行书《兰亭集序》,并且千古之下,只此一幅。这也难怪,醉后糊涂的辩才和尚不经意说出了深藏不露的秘密,就被别有用心的萧翼顺手牵羊。
王羲之因酒得字,辩才却因酒失帖。一个“酒”字,可不是正好道尽了这世事难料?
熟记这篇序,是因为一个相识已十八年的朋友。他自幼习字,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后来在我痴迷于曲水流觞的故事时,曾随手拿起一个笔记本让他临摹了一篇《兰亭集序》。
后来辗转在不同的城市,再后来各自生活,在四年里只有过一次见面。但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个笔记本都一直妥善地留在身边。
不期而至清风故人,相喻无言流水今日。那么多年前的往事,若非情结所在,怕是早已忘记了罢。于是此刻在兰亭的思忆,突然变得有些痴长了。
抬头正好看到流觞亭的那幅对联,惊觉这短短的两句话竟是如此贴合我此刻的感受。
此地似曾游,想当年列坐流觞未尝无我;仙缘难逆料,问异日重来修禊能否逢君?
最后一口酒入喉的时候,我已微微有了醉意。
2008-3-26:在绍兴疏狂图醉(一)在绍兴疏狂图醉 2008年3月22日-3月23日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临近四月,依然不够温煦。春红未绽,涧水犹寒,绍兴的景致正像桃树上含苞的花蕾,满怀旖旎,却还没有舒展开来。 这是我第一次来绍兴,却只是一次偶然的成行。本来的想法是,如果在未曾练得三分酒量的时候就去绍兴,只会白白扫了兴致。 可如今,身无半分酒量的我却还是来了。惴惴之余,徒叹世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的性子。
一杯相见欢 我知道自己不会拒绝绍兴的酒,但却未曾想过真会一饮钟情。 素来不喜饮酒,哪怕读过再多的诗书。书中曾有言道:“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可我这么多年来行过许多路,有过许多忧,却始终没能遇见我的那杯杜康。 酒不曾少沾,却大多数都是应酬的客套,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动真心。各色液体百般滋味,都转瞬即忘、不复记得。 唯一的一次动情,是在西塘,却终因自己的种种顾虑而作罢。 而绍兴不同。 越酒是这样的好:色泽上讲求正、透、纯、亮,口味上要求甜、酸、辛、苦、涩五味调和,不辛不腻、甜美醇厚,浓郁而不乏清雅,凝重里透着温和。依着会稽山和古鉴湖,几千年后,还是一枝独秀。
那时缠绵的雨终于止息,夜色已经浓重,咸亨里还是人流如潮。菜的分量很少,味道不差却也没有想象中好,只有那斤温热的黄酒和那盘茴香豆不负盛名。
暖酒入口丝毫不显辛辣,只觉清香馥郁。口味过甜,却胜在不掩醇厚,于是精神渐喝渐长。茴香豆也不似上海的干硬,软韧而极富嚼劲,那咸香的滋味慢慢溢满唇齿,在黄酒的馥郁醇厚中清甜回甘。
曲尺型的柜台右边应景地挂着一块牌子:三月六日,孔乙己欠十九钱。只是那牌子白纸黑字过于分明,已不是先生小说里可以随写随擦的粉板。
一切都不是故事里曾经的模样了,只有结局依然无可更改。那个穿着长衫却站着喝酒的孔乙己,满口“之乎者也”的孔乙己,尽力争辩“窃书不能算偷”的孔乙己,双腿尽折也要来咸亨喝酒的孔乙己——大约的确死了。
吃完饭后步行去仓桥直街,离开咸亨很久了嘴里依然是那绵长甘香的回味。 2007-7-22;绝色杭州(四)四 孤山·西泠 若要在江南看梅花盛景,可以去余杭超山、南京梅花山或者无锡梅园。但若要赏梅花神韵,便只能到杭州孤山。 山名为孤,实则乃是梦里桃源。北宋名士林和靖隐居在此四十余年,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终生只爱山水,无意仕途。 天下爱梅咏梅者甚众,知梅者鲜有,旷古烁今的只有他一人而已。“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已是贴切,却也没有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惊绝。
我踏访孤山的时候,已经春色微阑。梅花花期已过,只余满山青翠。 孤山不高,与风姿卓绝的西湖比邻,却全然不似西湖的热闹。密林遮天、鸟鸣啾啾,别是清幽。 自古以来隐居有两种方式: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世。虽说混隐于世乃是难得的智慧,我依然对清隐于野心慕不已。人生倏忽几十年,若真是不想混迹于那虚名浮利的红尘俗世,何不寻得一处绝幽之地,饲己之好、自得其乐? 非是厌倦人生,非是愤世嫉俗,只是各自所想不同罢了。
在处士墓前静立许久,虽知里面无非一方端砚、一枝玉簪,依然感慨万千。和靖先生诗词书画无所不精,单单不会下棋,不知是否是因了这“世事如棋”的喻言。赢有何益,输又何妨?心思单纯坦荡之人,终究学不来那精妙布局的机关谋算。 所以他毅然谢绝了朝堂之请,“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从此一山梅树、两鹤清影,纵情于杭州山水之间,仙风道骨般清逸出尘。 世间传言林和靖一生未娶,不知其实。只知他传世甚少的诗篇中有一首《长相思》:“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别离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缠绵忧伤、深情展露。 这样的人物,留给后世的是无尽追思。林和靖临终之时对梅言谢:“二十年来,享尔之清供,已足矣。”后又抚鹤诀别:“我欲别去,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任汝往还可也。”而他死后,满山梅林齐齐荒芜、墓前双鹤悲鸣而亡。总道“士为知己者死”是人间情义,却不知原来其他生灵亦能情深至此。 是以成为旷世传奇。
孤山虽小,却处处埋玉。以诗僧之名享誉民国的苏曼殊,亦葬于此间。 知道苏曼殊,是因他那句“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当时便觉这和尚六根未净,有心思凡。后来才明白他根本就是个无法出世的性情中人,才情和胆识,都在当年风云一时。出家为僧实是另有别情,为人却癫狂得可爱。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曾有“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之句,与苏曼殊此句相得益彰。可见虽是出家之人,亦是情丝难断。 苏曼殊多才,诗画双绝,“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的句子令人热血沸腾;苏曼殊多情,一篇《断鸿零雁记》借幽冥之隔的感慨暗伤自己早逝的初恋,引来全国轰动;苏曼殊大胆,毕生热衷无政府主义的救国理想,曾打算亲自去刺杀保皇党领袖康有为…… 然而他空负这绝世之才、凌云之志,却错生在了那个时局动荡的年代。壮志未酬之下心事郁结,偏又无可凭依。明知自己肠胃不好,却又喜欢胡吃海喝。时人都将他的贪吃引为笑柄,只有陈独秀理解他的真意:“他眼见举世污浊,厌恶的心肠很热烈,但又找不到其他出路,于是便乱吃乱喝起来,以求速死。” 大约才子早逝都是命里定数,苏曼殊在35岁时便即离世。只留下那句极似佛偈的绝叹:一切有情,都无挂碍。 佛家说,爱不重不生婆娑。苏曼殊的悲哀,或许就在于他太爱这个世间,所以毕生为其所困。 或许他最后终于参破了这红尘的混浊和人生的虚妄,可以无憾而去。只是,也将他曾经面对的困惑和惆怅,留给了后世方至、迢迢追悼他的人。
苏堤北端,西泠之坞,一亭倚水掩芳魂。 亭名“慕才”,是苏小一生的恪守。“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佳人虽逝,气韵犹在。 一曲《黄金缕》,不仅仅唱响在公子阮郁的耳畔,或是书生司马樨的梦里。它分明是苏小的心声,迟早会在机缘巧合的时候脱口而出。 何处结同心?如今的西泠桥畔古木参天,却不知哪一株,才是她孜孜相付的松柏。 此后流传的烟花伤心事都仿如出自她的经历。再铿锵有力的海誓山盟也敌不过翻覆无常的人世命运,再刻骨铭心的两情相悦也抗不过根深蒂固的门第之念,连那个倾心相许的男子亦是所托非人。 传说阮郁曾在多年后再回钱塘,却只愿纳她为妾,因而被苏小毅然回绝。后世曾有唐代的霍小玉,当着负心人的面泼酒覆水,凄厉诅咒。霍小玉死得惊心动魄,然而多少带着点狠毒,以致减人怜悯。苏小却不然,为人所负之后亦懂得矜保自持。不守贞节只守美,恰恰是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傲。 自古红颜多薄命。十九年虽短,却丝毫不损她的绝代芳华。只可惜那同心相结的美好愿望,终被无情轻负了。
埋骨西泠的,还有一位奇女子。 她没有女儿家的娇柔和任性,却有一身傲比男儿的硬骨和磊落;她自称女侠,虽写“秋风秋雨愁煞人”,性格却亮烈爽朗如秋阳;她说,女子不应事事仰仗男人,只要女子不弱,国势便不会弱! “膝室空怀忧国恨,谁将巾帼易兜鍪”,为了拯救颓危的国家和激励涣散的人心,她毅然卸下裙钗换上戎装,像一个男人一样奔走四方、厉声呐喊。她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主持光复、策划起义,男人可以做的她会做得比他们更出色。事败之后,她拒绝逃离绍兴,坦然被捕、从容就义。 一直都知道,青史的颜色,其实就是鲜血的颜色。革命,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可以孤身挑起的重担。即使慷慨牺牲,依然前途未卜。眼前的这个江南女子即使眉宇间英气勃勃,也难掩温婉如水的气质,怎知她有着如此坦荡又决绝的心思。 如今距离那段轰烈的时代已经整整一百年,世间已经新颜替旧貌,她生前尽力所争取的一切已经达成。我站在青冢之前,蓦然想起了两句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那是谭嗣同题在狱壁上的浩然之句。她和他一样,都是不惧生死的先行者,都有着淋漓碧血的丹心理想。 2007-7-10:绝色杭州(三)日暮时分方至苏堤,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映照在西湖湖面上,犹如熔金。水色潋滟处,游船依然频繁穿梭。那长桨入水如裂帛,这水色却能刹时弥合似天衣无缝,亮烈的光线使所有的船只都成为了一抹细巧的剪影。古时的渔舟唱晚,该是一幅怎样的动人盛景?
然后得见雷峰。 新建的雷峰塔五层八角,从山脚仰望已觉气势不凡。弃了电梯一意步行,总觉得,如果不是以这样的形式走近它,终不诚心。 塔中每层各有精美壁画,或西湖全景、或历代诗词,其中最惊艳的当属《白蛇传》巨幅木雕。木雕精细飘逸、栩栩如生,从借伞定情始,至破塔团圆终,共计八幅。 白蛇的故事从断桥开始,到雷峰终结。再然后,便流于世俗、毫无惊喜了。如同《西游》,只有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才是猴王本色,头戴金箍的孙行者只不过是个可悲的马前卒。 2007-6-24:绝色杭州(二)二 苏堤·小瀛洲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若说是白居易最早发掘了西湖之美,那么苏轼便是赋予西湖以灵慧的人物。 苏堤春晓是西湖十景之首,还有一个极美的名字叫做“六桥烟柳”。垂柳与西湖,像是天生就相配的。少了垂柳,西湖就减了不少风致,而没有西湖,再柔美的柳枝也缺了神韵。春天的确是个好时节,垂柳新发,袅袅婷婷,让人一看就心生柔情。说烟雨江南,此刻没有雨,竟也让我有烟雾微醺的错觉。 三潭印月小瀛洲,也已经年睽违。 2007-5-9:绝色杭州(一)一 断桥·白堤 总觉得,每一次的杭州之行都应该从断桥开始。
奈何桥本无意,人却多情。 断桥此时,有情有景。眉尖微蹙、愁思辗转,眼波轻递、柔肠百结。仿佛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
2007-5-9:绝色杭州四月初,于杭州一行,西湖春好,钱塘景盛。乐游其中,竟忘归程。不忍掠云浮眼,故赋词以记之。 满庭芳·西湖春行 新燕春泥,早莺暖树,六桥烟柳萦徊。歌眉微敛,不胜乱红开。谁奏笙箫梦断,无端惹,丝袅弦拍。归舟处,金波锦缎,青霭绕兰台。 多情曾恍似,东坡句韵,居易诗才。不羡竹西路,翘冠扬淮。闲却遍尝鲈脍,着淡酒,早忘离怀。孤山渺,长歌短调,人世亦蓬莱。 (三) 夕照·雷峰 若要在江南看梅花盛景,可以去余杭超山、南京梅花山或者无锡梅园。但若要赏梅花神韵,便只能到杭州孤山。山名为孤,实则乃是梦里桃源。北宋名士林和靖隐居在此四十余年,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终生只爱山水,无意仕途。 天下爱梅咏梅者甚众,知梅者鲜有,旷古烁今的只有他一人而已。“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已是贴切,却也没有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惊绝。 2007-5-7:金陵往事九记(九)九、身价百倍贡院门 江南贡院始建于南宋乾道四年,迄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是目前国内保存最好的古代科举考场。 终 2007-5-6:金陵往事九记(八)八、偏安无处明故宫 历史似乎总是跟南京过不去,再渲染的繁华也只是过眼云烟。明朝的命运像一个轮回,由南京始,至南京终。有声有色的野史使我更乐意相信那些不完美但尚存希望的结局,明故宫则在其中贯穿始终。 眼前的明故宫是空荡荡的,只有残余石礅散落各处。很多人在广场上放风筝,孩子们嬉闹着四处奔跑。这已不是当年那个宫门深深的威严皇城,也不是后世文人悲伤凭吊的王朝旧迹。明故宫早已不存在了,长存的只有风骨气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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