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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5-1:扬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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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除了我,没有人来。里面的屋舍尽皆荒废,朱漆斑驳、长草覆路。若论及景色,却是自然去饰的。野径伸展,夹道葱茏,蒲公英开得到处都是,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夹杂其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下来,打在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痕迹,更显明媚。一阵风过处,满眼是飞絮。
    可它毕竟还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瓜州渡口。
    它还在。在白居易的悠长相思中,在王安石的短暂停泊里。在李煜的凄然回顾中,也在陆游的豪迈怀想里。
    即使他们已成湮没在历史中的往事,它却依然流水不断。      

 

二、垂杨影里见红桥,欲寻往事已魂销
    二十四桥仍在,红药却未开。
    十年一觉扬州梦。在杜牧的梦里,除却青楼粉黛、豆蔻词工,最鲜亮的,便应是这座桥了罢。
    想象中,那也应是一个月圆之夜,二十四名娇俏女子莺声燕语。杜牧偶然游历至此,便因那悠扬悦耳的箫声止步不前。多年后他再行经此地,月还是那月,桥还是那桥,只是人去亭空……
    吹箫亭中,没有玉人没有箫。桥边的红药,却又年年为谁而生?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或许他的爱情,已大部分蹉跎在了这座扬州城里。带着或哀婉或浓烈的印记,一去不返。

 

三、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我来扬州,还为了一个人。

关于他,我是到后来才知道自己一直都误解了,历史课本的断言和稗官野史的记载曾经那样深地误导过我。很多年来,我都一直坚定不疑地相信,杨广是个荒淫无度、昏聩役民的亡国之君,所以才会在死后被谥号“炀帝”。
      大凡末代帝王,总会让后人先入为主地产生这样的偏见。

我只是想去那里凭吊。并且,可以从头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对杨广,对历史,以及那些,我曾熟知却未必确实的一切。

 

四、数点梅花亡国恨二分明月故臣心 
    杜牧笔下的春风十里,终于变成了辛弃疾词里的烽火之路。不堪回首。
      而以前的事再惨烈,却也不及清兵屠城的那次“扬州十日”。
      扬州城破之后,守卫溃不成军。满城都是逃跑的明军,清兵则骑马追杀,逃跑的脚步声和追杀的马蹄声声震屋瓦。劫掠与屠杀同时开始,大雨滂沱而下,也浇不熄焚烧屋舍的熊熊烈火。不久之后,就是“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
    那时,世间已无史可法。

 

五、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
    六一居士欧阳修的平山堂,也在此间。

堂名“平山”,是取意于“远山来与此堂平”。我站在平山堂前眺望远处,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午的阳光太过浓烈,不见山色,唯余天光。于是私下猜想,或许欧阳修也不会一味地眺望,因为有些景物,始终都在自己心里。
   
就好像,那环滁的群山,以及,那座名为“醉翁”的亭。
      欧阳修是一个豁达磊落的人,挥毫万字,一饮千盅。与他相见,不需要繁文缛节,只需要传花载酒。或是借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去看沿途的山光水色。

他的情致,是这样温雅又开阔。不拘泥,率意性。 
      所以当苏轼再来扬州第三次登上这平山堂凭吊恩师时,即使心中悲怆,也不会写出沉痛哀伤的词句来: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 

六、作主人梅作客,花为四壁船为家
      个园的主人名叫黄至筠。个者,竹之外型;筠者,竹之美质。
      个园以四季为题,造出了“春山艳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的诗情与“春山宜游,夏山宜看,秋山宜登,冬山宜居”的画意。
      何园的景致不如个园开阔丰富,但门确实很有特色,其中以著名的月亮门最为惊艳。
      一弯淡月破壁,其后花木扶疏,再乏味的枯燥隔墙也变得景致旖旎了起来。或者是,你随意行经某地,偶然回头,发现半圆型的窄门后面,一束绿丛依壁而茂。

真正的美景总是藏在让人始料未及的地方。

木儿200851日于上海

2008-5-1:扬州慢(六)

六、月作主人梅作客,花为四壁船为家
      个园的主人名叫黄至筠。个者,竹之外型;筠者,竹之美质。
      不折不扣是个竹子的天下。遍植幽篁,翠色盈园。月映竹色千个字,想来当年此间的主人,应有着十分的雅致与闲情。
      中国的园林,以奇巧博雅著称。布景特诣、别有心思。移步换景、情由心生。这个园,亦是深得神髓。个园以四季为题,造出了“春山艳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的诗情与“春山宜游,夏山宜看,秋山宜登,冬山宜居”的画意。 

  

平心而论,个园景致不俗,连那竹子,都各有千秋。但这园子既然以竹为题,必定求的是其清幽意境。只可惜,游人实在太多,过于喧闹嘈杂,终于让这园子失去了主旨。这样的游览,非常败兴。
       我想我大约是再也不会去了。 

 

薄暮时分,赶到了何园。
      被称作“晚清第一园”的何园又叫做“寄啸山庄”。因建造的时间不长,所以在园林中能偶见西方建筑的影子,但终不失中式古典。串楼逶迤,绕园不断。黄石夹道,湖心有亭。
      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将这园子的光景分射得更有层次。再加上游人渐散,终归于宁寂。让人得有心情闲走散看、静坐凝神。

 

何园的景致不如个园开阔丰富,但门确实很有特色,其中以著名的月亮门最为惊艳。
       一弯淡月破壁,其后花木扶疏,再乏味的枯燥隔墙也变得景致旖旎了起来。或者是,你随意行经某地,偶然回头,发现半圆型的窄门后面,一束绿丛依壁而茂。
      真正的美景总是藏在让人始料未及的地方。 

 

古人如斯的闲情逸致,当真令我艳羡不已。也只有他们,才敢夸口说出“花为四壁船为家”的话来。
      现代的我却始终营役于繁忙的工作和单调的生活。即使可以走遍天下,看遍万千美景,却永不可能真正体会到这其中的悠悠兴致、陶陶乐事。
      所以在离园的瞬间,多少都有些惆怅。 

后记
      扬州之行,因为想去的地方太多而时间太少,终于缺憾良多。
      城北的竹西路、雷塘的炀帝墓、蜀岗的唐城遗址、神居山的汉陵苑和荷花池的影园,都是我一意追寻的地方。
      生活的繁忙总是让我无法停留得更久。似乎总是这样,每到一个地方,我的游历都如同蜻蜓点水。因为总有一大堆计划的催促,终于无法放任自己的随性。
      总的说来,扬州这个城市,已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了。这大约也跟时节有关,毕竟“烟花三月”并非浪得虚名。而烦杂的人太多,就让这里的景色显出了浮躁。
      我最爱的,依然是那个静谧荒凉的瓜州古渡。于是我效仿古人,从这里来到,也从这里离开。
      回去镇江的轮渡刚刚离岸,在扬州的两日辰光就骤然恍惚如梦。那一刻我突然记起,扬州有一棵古槐,那个叫做淳于棼的人喝醉后,就在那里梦入南柯。
      据说,那棵古槐,至今仍在。

木儿200851日于上海

2008-5-1:扬州慢(五)

五、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

在秦少游的诗句里,蜀岗大明寺,被称作淮东第一观。
    它的盛名,来自于东渡日本弘扬佛法的鉴真大师。历时十年,六次东渡,若非有坚韧的信念和佛家的普渡之心,断然不可能成行。
    我对佛法,素来心存敬仰。虽然知之甚少且认识肤浅,却也知那是化解人生烦恼的般若智慧。
    佛说慈悲,是要让世人窥破人生八苦、淡看随缘、不再妄求。只有真正的修行之人,才能明白佛法的精深奥妙。
    遁入空门,不是逃避不是绝情,而是重新审视人生意义,以博爱之心去化解人世积郁。所以鉴真东渡日本,与玄奘西去天竺,一样功德无量。

 

六一居士欧阳修的平山堂,也在此间。
    堂名“平山”,是取意于“远山来与此堂平”。我站在平山堂前眺望远处,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午的阳光太过浓烈,不见山色,唯余天光。于是私下猜想,或许欧阳修也不会一味地眺望,因为有些景物,始终都在自己心里。
    就好像,那环滁的群山,以及,那座名为“醉翁”的亭。
    欧阳修是一个豁达磊落的人,挥毫万字,一饮千盅。与他相见,不需要繁文缛节,只需要传花载酒。或是借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去看沿途的山光水色。
    他的情致,是这样温雅又开阔。不拘泥,率意性。
    所以当苏轼再来扬州第三次登上这平山堂凭吊恩师时,即使心中悲怆,也不会写出沉痛哀伤的词句来: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
     他深知欧阳修的脾性:有琴一张、酒一壶、棋一局、诗一卷,便是人生至乐。东风杨柳与西江明月,就足以让他忘却一切悠游其中。
     那时的人和那样的生活,我一直心慕。但对于虚妄的人生,却也始终迷惑: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呵,皆是梦。  

西园正在整修,走在杂乱的山径上,却也能听见淙淙的流水声。
    此间有泉,排名第五。
    这个座次,却只是在江淮。因为按照茶圣陆羽的说法,扬州大明寺的泉水应列天下第十二。苏轼曾经评论过:“大明寺塔院西廊井与下院蜀井的水,以塔院为胜。”
    文人雅识,真是叹为观止。
    美泉亭在水中央,走近细看,已不能看到粼粼波光。不知道那股甘冽清甜的泉水,在经历过诸般世事变迁之后,是否还能涌流至今。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又会不会随着时间的绵延,终于被人淡忘?
    池中有很多红鲤,有两个和尚坐在石梯上,撕碎了手里的馒头投食。听他们说,这也是每日必修的功课之一。他们在说话的时候,依然带着慈和的微笑看着那些踊跃争抢的鱼儿们。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苏轼的一句诗: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
    佛家说,众生平等。这才真正是宽博而深宏的慈悲呵。

2008-5-1:扬州慢(四)

四、数点梅花亡国恨,二分明月故臣心
      这个城市,当昔全盛之时,曾经歌吹沸天。历尽战事之后,只余野鼠城狐。它在多年之前还曾有一个名字叫做“芜城”。

鲍照曾经描绘过那时的荒凉:“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熏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
    那是它在元嘉27年和大明3年两遭兵祸之后的情景。
    到了后来的南宋,女真人跨过长江,再次劫掠扬州。十五年后,姜夔经过此处,本想寻觅前人诗中的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哪知见到的却是荞麦弥望、寒水自碧,四顾萧条。他在那首著名的《扬州慢》里这样描述:“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尤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牧笔下的春风十里,终于变成了辛弃疾词里的烽火之路。
    不堪回首。

而以前的事再惨烈,却也不及清兵屠城的那次“扬州十日”。
    扬州城破之后,守卫溃不成军。满城都是逃跑的明军,清兵则骑马追杀,逃跑的脚步声和追杀的马蹄声声震屋瓦。劫掠与屠杀同时开始,大雨滂沱而下,也浇不熄焚烧屋舍的熊熊烈火。不久之后,就是“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
    那时,世间已无史可法。
    我在陈列室中看到了他写给家中的哀惋绝笔:“北兵于十八日围扬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来。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随我去否”,还有那长篇凛然、不卑不亢的《复多尔衮书》:“法北望陵庙,无涕可挥,身陷大戮,罪当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于地下者,实为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而已。即日奖帅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鼠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
    他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即使在城破之时被众将所持不能自尽,也不会在敌人面前忍辱偷生。多尔衮数次招降未果,只因史可法说过:人怀忠义,愿为国死。
    忠烈气节,可昭日月。
    此时湘竹正当繁茂,梅花却已尽谢。昔日的衣冠冢上,已经萌发新草。
    广陵琴社,就在旁边。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迷惑于铿锵有力的《广陵散》和这个城市的关系。
    这支曲子描写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却声名大振于嵇康行刑时。思来想去,除了名字,都似与扬州毫无关联。
    通俗的解释是,这支琴曲最初是在古代广陵(即今日扬州)一带广为流传,因而得名。
    而此刻,我突然明白了。若非这座骨气刚烈的城,是催生不出这样气势的琴曲来的。
    因为它让我想起的除了聂政、嵇康,还有史可法、郑元勋……
    郑元勋的影园,就在相隔不远的荷花池,下次再至扬州,定去追访。

2008-4-30:扬州慢(三)

三、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我来扬州,还为了一个人。
    关于他,我是到后来才知道自己一直都误解了,历史课本的断言和稗官野史的记载曾经那样深地误导过我。很多年来,我都一直坚定不疑地相信,杨广是个荒淫无度、昏聩役民的亡国之君,所以才会在死后被谥号“炀帝”。
    大凡末代帝王,总会让后人先入为主地产生这样的偏见。  

在行程上,原本有雷塘。我甚至以为,扬州人都会知道,那个与这个城市命运相连的帝王最终的葬身之地。
    可惜事与愿违。我只能恨自己的大意与疏忽,雷塘之行最终只能搁浅在了我将至未至的心里。
    我只是想去那里凭吊。并且,可以从头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对杨广,对历史,以及那些,我曾熟知却未必确实的一切。  

任何人都可以恨他,恨他急功近利、劳民伤财,只有扬州人不可以。
    很难想像,倘若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杨广这个人,现在,是否还会有扬州这个城。或者是,倘若没有他坚持开挖的大运河,扬州的富庶和繁华,都不过是纸上谈兵、梦幻泡影。
    当年的杨广,可谓意气风发。20岁便一举平陈、统一全国,结束了两晋以后一百多年来纷乱不止的南北朝时代。他决意开挖南北大运河,不止是连通长江与黄河的水利工程,更是华夏文明的凝聚之举,堪称青史彪炳。他即位之初便复开庠序,征辟儒生,复修典籍,并重整科举。他还曾亲巡张掖、安定西疆,促成了丝绸之路的通行和深扩……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万众瞩目,包括三下扬州。
    那是他对扬州的情结,却硬生生被记载成了饮宴享乐的奢侈。

又或许,的确是有奢侈的。帝王的尊崇,向来是建立在豪奢之上。但是不是为了观赏琼花,有没有让宫女拉纤,都不可尽信。
    据说,对琼花的记载最早也是在北宋时期。据说,当时高45尺,长200尺的四层龙舟,征用了八万纤夫,那么仅凭一千名弱质宫女,又如何拉载得动?
    历史的真相其实就隐藏在这各种“据说”里,而它终于在别有用心的记载和众口一词的叙述中被湮没殆尽。
    除了杨广自己,谁都不知道事实的本来面目。  

傍晚时分,我终于来到了这条古运河边。
   如果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那么这条河看起来真的是平平无奇。连横跨其上的桥,都是与时俱进的现代建筑。
    而它在一千多年前,虽然其意义之于当时的华夏是功不可没,却也是一个穷尽国力的浩大工程。若没有一定的前瞻智慧和雄浑魄力,是不可能建成的。同样的,杨广挖掘这条河的意义也并不在于如某些史书所讲的,为了满足他自己三下扬州的私欲。远的暂且不提,就说在几百年后的宋代,隋堤就在一次洪灾中救过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唐代的皮日休曾说过:“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可以说,在面目全非的后世历史影响下,还有这样的评价已算难得。
    可憾的是,杨广虽有媲美大禹的功绩、不输唐皇的气势,最终却落得了个凄惨的结局和千古的骂名。  

连最不着颜色的历史都不能公正,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2008-4-30:扬州慢(二)

二、垂杨影里见红桥,欲寻往事已魂销 

瘦西湖上的桥,几乎座座盛名。
   名气最大的,当属王士祯的修禊红桥。
    今日的红桥,早已易名作了“虹桥”。在瘦西湖的最南端,娴雅却静默地伫立。若不仔细追寻,极容易错过。
    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这里曾经雅士云集、佳作不断,连那瘦西湖之名,亦是由此得之。
    自王士祯的冶春词风光极盛之后,又有厉鹗、孔尚任、汪沆等纷纷效仿。盛况空前,已与东晋王羲之的兰亭修禊齐名。
    一叶兰舟、一壶醇酒,再加上扬州的湖光山色,便足以成就几卷风雅传颂的诗词。管弦觞咏、笙歌易醺,江南的文化绵延,总是这样地让人歆慕。
    尽管三百多年前的盛况再也不曾见过。
    扬州胜处,惟红桥为最。  

在小金山,我爱上了这样一幅对联:风月无边,到此胸怀何以;亭台依旧,羡他烟水全收。
    作为瘦西湖里最大的岛屿,小金山的景致最为突出集中。和江南其他胜景一样,关于它的故事如同神话。

    传说来自于扬州和镇江的两个和尚的赌约,扬州和尚凭借自己的棋高一着赢得了这个小金山之名:弹指皆空,玉局可曾留带去;如拳不大,金山也肯过江来。
    瘦西湖的神韵,全在了一个“借”字。借得了杭州西湖的清瘦一角,又引来了镇江金山的玲珑精致,再糅合进自己的婉约风情,终于落落大方。
    站在风亭上向下眺望,葱郁繁茂的树木遮住了大部分湖面,只见得绿杨荫里、疏烟水畔,露出了一角精致亭舍。 
                                         分明画境。

  扬州好,高跨五亭桥,面面清波涵月影,头头空洞过云桡,夜听玉人箫。
      我对扬州最初的向往,就是因为这座桥。 

五座挺拔秀丽的风亭比邻错落,如同一朵玉立盛放的出水莲。长长的桥基横跨瘦西湖,恰如一条轻盈清约的腰带。只是轻轻一束,就让这本已风姿温婉的湖更加风情绰约。
    据说这座桥一共有十五个桥洞,洞洞相通。每逢月圆之夜,每洞便各衔一月。十五个月亮就在微漾的波光里,彼此映照,相互争辉。
    这样的桥,只会属于钟灵毓秀的江南。
    杭州的“三潭印月”已算得是十分佳境,想来亦只及扬州五亭桥月景的五分之一。扬州的月就和杭州的水一样,是江南风物中最具意义的代表,无怪能催生出徐凝那“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千古绝句。
    虽然我无缘得见。但无碍于多年以前,就对它一念倾情。
    即使我眼前的这座桥,已非旧日的质朴模样。  

玲珑界中,琼花丛边,有人唱清曲。
    我到的时候一曲已罢,四周都是意犹未尽的游人。还有一群合唱团的游人兴致勃发,就着艺人们的伴奏,即兴唱了首《茉莉花》。
    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版本。三弦清脆、琵琶婉转、二胡悠扬、和声纯厚,虽然伴奏的人与唱曲的人素不相识,彼此的配合偶有凝滞,但凭着技艺的娴熟和对音乐的赤诚,顺畅地持续到了最终,赢得了满堂掌声雷动。
                                              艺术的精髓,是无所阻碍,并且,心有灵犀。

二十四桥仍在,红药却未开。
    琼花正盛之时,芍药却还在含苞。但只是那花苞,也有沁郁的深红。        

十年一觉扬州梦。在杜牧的梦里,除却青楼粉黛、豆蔻词工,最鲜亮的,便应是这座桥了罢。
    这桥的名字极简约,却也极美。只是关于由来,却是众说纷纭、无从确实。一说是总称,因为扬州一共有二十四座桥;一说是桥本身的尺寸,无论是长宽、桥柱还是石阶,都与二十四这个数字一一对应;还有一说最为浪漫,是说有二十四名吹箫歌女,曾在此地偶遇杜牧。

    我更喜欢最后一种说法。
    想象中,那也应是一个月圆之夜,二十四名娇俏女子莺声燕语。杜牧偶然游历至此,便因那悠扬悦耳的箫声止步不前。多年后他再行经此地,月还是那月,桥还是那桥,可亭中那二十四名多情擅曲的女子已经不知去向……
    吹箫亭中,没有玉人没有箫。桥边的红药,却又年年为谁而生?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或许他的爱情,已大部分蹉跎在了这座扬州城里。带着或哀婉或浓烈的印记,一去不返。所以他才会在离开扬州的时候写下那首著名的《赠别》: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只有惆怅难舍的离别,才配得上这样情意深沉的句子。  

可惜此时我眼前的二十四桥,已不再有那样的意境。游人们喧闹拍照、逗留不散,吹箫亭中人满为患,桥下游船纷至沓来。
    杜牧的年代,就和他笔下的诗句一样,惆怅离去,已经千年。

2008-4-29:扬州慢(一)

扬州慢

2008426427

 

 

我知道自己去扬州的时候,定然是在烟花三月。

就像我始终迷醉于古典诗词的情怀一样,我也迷醉于扬州的暮春时节。那时春光未敛,琼花盛绽,瘦西湖上垂柳依依,二十四桥边的红药也已经开放……

我的扬州情结,始于多年前曾见过的一张五亭桥的照片,却一直缠绵在李白、白居易、杜牧、徐凝、姜夔的诗词中。

这是座温软款致的城,也是座骨气刚烈的城。

 

一、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在从镇江到扬州的行程选择上,毅然弃车从船。因为我只希望,能够以最恰当的方式走近自己心里的那个扬州。

许多年前的那些人,他们就是这样到来,再这样离开的。

 

一水之隔的京口和瓜州,此时早已飞架起了横跨南北的润扬长江大桥。交通飞速发达的现代,再也不会有风雨迷江、止步瓜州的困顿,自然的,也不会再有“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的情景。

于是当年那个登舟着陆、熙来攘往的渡口,也再无昔日繁华。

我知道它必定沉寂,却未料到,竟已荒废至此。

 

 

下船后再乘车,下车后再四处打听,找了许久才找到。甚至在我找到它的时候,还铁门深锁。

没有人来。里面的屋舍尽皆荒废,朱漆斑驳、长草覆路。若论及景色,却是自然无饰的。野径伸展,夹道葱茏,蒲公英开得到处都是,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夹杂其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下来,打在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痕迹,更显明媚。一阵风过处,满眼是飞絮。

我是极喜欢这样的景致的。它安静,没有无谓的嘈杂,使人可以静下心来细致体会。它以美景相向、长路指引,让你甘心一步一步地向前追寻。它同时又苍凉,时光的流转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模样,颓败的痕迹与勃发的春色面面相顾,尽显恍然。

 

 

 

可它毕竟还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瓜州渡口。

它还在。在白居易的悠长相思中,在王安石的短暂停泊里。在李煜的凄然回顾中,也在陆游的豪迈怀想里。

即使他们已成湮没在历史中的往事,它身边却依然流水不断。

这道水,已不是当年的那道水了,但依然温情脉脉、浩浩寂淼。依然可载这思深愁重的蚱蜢舟,可慰那慕名而来的他乡人。

所以我面前的这片水域看似狭窄,却绝不逼仄。 

这里发生过很多故事。
    有人由这里离开,也有人从这里归来。亲友远行的依依话别里,有人心怀憧憬,有人壮志未酬;回归故里的登高期盼中,有人衣锦富庶,有人穷困潦倒。这个小小的渡口,必定早已见惯了人世的悲欢离合。
    包括那个心思不摧却命运多劫的女子。
   
那一片误落风尘花柳中的无瑕玉,那堪比卓氏文君、白家樊素的烟花女子杜十娘呵,就是在这里沉尽了满箱玉箫金管、翠羽瑶簪,也沉尽了自己那片痴情烈意的女儿心。这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终于以高傲的姿态,拒绝了那个负心薄幸的寡情人。
    但可惜,她能跳脱出身世的卑微和命运的无理,却始终没能跳脱出这人世间虚无的情意。这捉摸不定、参详不透的人世情意,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念执迷,便容易失真。
    多年前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曾被她百宝掷水、毅然自尽的决意震撼良久,因而忽略了她最后以一匣明珠还赎身之恩、托梦诀别柳遇春的情节。而此时站在这瓜州渡口的沉箱亭畔,我才突然明白了冯梦龙的深意。既是他赋给了她一颗有情有义的心,便也需解她那个有始有终的结。
    都说只见过落花有意。而这瓜州渡口的流水,从来都不是无情。

2008-3-29:绍兴游记外篇

关于五泄,早在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上就有记载:溪广数丈,中道有两高山夹溪,造云壁立,凡有五泄。下泄悬三十馀丈,广十丈,中三泄不可得至,登山远望,乃得见之。泄悬百馀丈,水势高急,声震水外。上泄悬二百馀丈,望若云垂,此是瀑布,土人号为泄也。

从水库出发到景区需要乘船,当时天阴有雨、水光迷离、山色空蒙,景色竟好得出奇。此时若能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大约真是人间极事。在我的想象中,范蠡携了西施离去,就该是这样的光景。

旁边同行的一个男孩子早已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沧海一声笑》: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汹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江南的烟雨,原来真的可以美得令人屏息。

 

 

因为路上景色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所以对即将看到的美景充满了期待。

而事实上,下船靠岸到景区入口的沿路的确也是景色颇佳。一丛烟树,在水中央,两岸植物颜色各异,恰似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山上的玉兰花,也开得正是绚烂。

笼罩在雨水激起的薄雾中,恍若桃源。

 

                

 

 

五折瀑布中,最爱的还是第五泄。

在如梦的烟雨中流泻而下。正好像一幅惊绝的山水国画,黑山白水、颜色分明。

也许是因为第一眼见到的缘故,无论后来爬到多高,看过怎样的景色,还是喜欢最初遇见的这个。

四泄在山间转折,外观呈之字形,有个贴切的名字叫做“破壁而来”;三泄因地势的关系,流泻得如轻纱垂帘,最是妖娆,却偏偏叫做“穷幽极险”;二泄分流而下,与旁边的古亭两相映照,叫做“双龙争壑”;一泄最短,以至于我第一次经过竟未察觉。水流如云,旁边有个圆形的石洞,好似一轮明月,名为“月笼轻纱”。

 

 

        

 

因为时间的关系,来不及前往西源景区,也因此未能看到美得迷离如幻的西龙潭。原路返回,还是一样的船,还是一样的景色,但不知为什么,初至时那种回肠荡气的感觉,却不复再有了。

对诸暨的印象,除了这个景色绝佳的五泄。还有下车后在路边饭馆里吃到的一碗“西施豆腐”,清而不淡、鲜而不扬,让我一直念念不忘。

五泄之行,终究仓促了些。西施故里,也因此缘悭一面。下次再至,定去追访。

木儿  2008年3月29于上海

2007-3-29:在绍兴疏狂图醉

一杯相见欢

酒不曾少沾,却大多数都是应酬的客套,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动真心。各色液体百般滋味,都转瞬即忘、不复记得。

而绍兴不同。越酒是这样的好:色泽上讲求正、透、纯、亮,口味上要求甜、酸、辛、苦、涩五味调和,不辛不腻、甜美醇厚,浓郁而不乏清雅,凝重里透着温和。依着会稽山和古鉴湖,几千年后,还是一枝独秀。

 

 

二杯

不期而至清风故人,相喻无言流水今日。那么多年前的往事,若非情结所在,怕是早已忘记了罢。于是此刻在兰亭的思忆,突然变得有些痴长了。

抬头正好看到流觞亭的那幅对联,惊觉这短短的两句话竟是如此贴合我此刻的感受:此地似曾游,想当年列坐流觞未尝无我;仙缘难逆料,问异日重来修禊能否逢君?

 

 

三杯君莫停

每个人或许都一样,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会逐渐丧失割裂现实的勇气。如果在这片刻的逃离中,能够忘却浮生的种种烦忧,那便值了。

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来来来,我欲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解取金龟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四杯鲛绡透

如今墙上的那首《钗头凤》已不是原迹,唐婉已殁、放翁亦逝,只有故事里的爱情还在流传:春如旧,人空瘦。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久别相遇,他在这里题下这首惆怅的词。一年后,她故地重游,题下另一首凄然相和。然而等他倦游归来,已经四十年。她早已忧郁成疾,葬身黄土。

鸳鸯离散,注定萧索。他的一生纵然再豪迈奔放,终究,是不快乐的。

 

 

外篇 诸暨五泄

从水库出发到景区需要乘船,当时天阴有雨、水光迷离、山色空蒙,景色竟好得出奇。此时若能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大约真是人间极事。在我的想象中,范蠡携了西施离去,就该是这样的光景。

旁边同行的一个男孩子早已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沧海一声笑》: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汹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木儿  2008年3月29于上海

2008-3-29:在绍兴疏狂图醉(四)

四杯鲛绡透

这是座景致明丽的园子,但在遥远的宋词里,一直凄美地哀婉着。

春有轻忧夏有愁,秋有怅惘冬有恨。沈园,是个太容易伤情的地方。

 

瘦削颀长的太湖石上,刻着“诗境”两个字。也许沈园的景色在初春的时候尚无七分画境,但自带十分诗情。亭阁依水,楼台倒影,虽然没有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却有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壁上题刻着一首我从未读过的诗,出自燕堂老人文怀沙:

昨夜分明梦见之,碧纱窗外雨丝丝。悄看玉镜相逢晚,黯对金樽欲语迟。

终是骄矜终是怯,故因憔悴故因痴。东风又入谁家院,浓李夭桃自入时。

 

池中有一群绿头鸭从东游到西,又从西游向东。几只上岸,几只浮水。但无论何时,都是双双对对。

旁边有个游人不识得,笑着说,那是鸳鸯。

沈园里,的确是该放鸳鸯的呵。

旁门深处,隐隐有暗香浮动。循着那曲熟悉的古筝走上前去,果然看见满园香雪尽绽。

梅花正好。娇蕊吐黄、清幽绝逸,团团簇簇的开得热闹。看来看去,我最喜欢的,还是这枝两朵并头。

就好像,八百多年前在这里重逢的那双人。

 

如今墙上的那首《钗头凤》已不是原迹,唐婉已殁、放翁亦逝,只有故事里的爱情还在流传。

春如旧,人空瘦。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久别相遇,他在这里题下这首惆怅的词。一年后,她故地重游,题下另一首凄然相和。然而等他倦游归来,已经四十年。她早已忧郁成疾,葬身黄土。

鸳鸯离散,注定萧索。他的一生,纵然再金戈铁马、豪迈奔放,终究,是不快乐的。

 

 

    

 

酒是多情物,谁饮之泪洒衣襟,谁饮之飘然远去?

坐在冷香亭对面的桥上,倒尽了坛中最后一滴酒。

曾经爱极了的一首词是这样说的:等闲离别易销魂,不如怜取眼前人。人的一生中,要刻骨铭心地错过几回,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而此刻,那个你正切切思念的人,又在深深地思忆着谁?

酒入愁肠,滴滴相思呵。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快要闭园的时候,我还没有找到那座伤心桥。小乔和欣莹都已经累了,就坐在原地等我。我独自一人沿着未走过的路,执著地去找。

问了很多人,指向却又各不相同,最终遍寻不获。只看到东苑里,一块问情石碑,满树朱砂玉兰。

后来想想终又释然,我一直执著于哪一座桥才是伤心桥,其实在沈园里,又有哪一座桥不是陆游的伤心桥呢?  

 

不远的长亭上,有悦耳的风铃声清脆传来。

曾在入园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一排整齐的风铃。都是游人们自己买来,在木牌上写下心愿,再重新挂上去的。

到沈园来的人,心中对于爱情或多或少都留有念想。于是这些留言,大多还是很应景的。一路走来,翻看风铃下悬着的木牌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临走时我也买了一个,用玫色的彩笔写下属于自己的词句,依着顺序挂了上去。

卖风铃的阿姨也下班了,忙着收拾东西却不忘给我真诚的祝福:姑娘,我想你一定会很快找到那个真心的有缘人。

那时沈园日暮的景色美得醉人,我微笑着向她道别。新挂的风铃在檐下叮当作响,不知道,后来还有没有人会看到它,他们在翻看木牌的时候,会不会知道写下这些词句的那个女子,此刻心里有着怎样深沉的思念?

                     

 

游记未完待续

绍兴之行太过仓促,只挑了两个自己特别想念的地方去。

还有很多地方未能成行,只能留待下次。

买了六小坛酒带回上海,但离了绍兴,总觉得酒的滋味淡薄了许多。

我的心,大约真是留在那里了。

2008-3-29:在绍兴疏狂图醉(三)

三杯君莫停

酒至三杯,已稳稳地落座在了仓桥旁的乌篷船上。

绍兴城不大,依旧是江南水乡的风情。河道穿城、人家枕水,格外惹人垂怜。但它和其他的古镇又不同,曾为古都的历史铸就了它凛然的风骨。盛气却不凌人、温婉而不失豪情。就连船,也是浑黑的乌篷。

狭长的船身、漆黑的竹篷,像极了水中一片轻盈灵巧的柳叶,仿佛只需一阵微风,就能一去千里。

说古越文化的沉淀,大约,只剩下它最贴切了罢。

 

“以船为车,以楫为马”的古越国是水上的疆土、船上的国家,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后终以一支强劲的水师灭吴雪恨。越船在当时的盛况空前已不复得见,我只能从各种船的名字上自己想象。

楼船雄壮、戈船锋锐、翼船浩荡、越翎灵巧。据说如今的乌篷,就是当年越翎的遗存,往若飘风,轻巧迅捷。晃晃悠悠依水漂去,一行千年。

若说船是绍兴的眉目,那么酒则是绍兴的骨血,是它构筑起了这个城市呼吸的气息和温度。绍兴所有的味道,悲怆豪放或花色斑斓,都浓缩在了那一坛坛芳香四溢、拍泥启封的酒中。

即使此次我无幸得见越王投醪壮行、杯酒兴国的劳师泽,但却觉得那遥远的传说是如此贴近。载着乌篷悠悠行去的这一溪水中,也应遗留着当年那样弥漫的酒香罢。不然,为何我还未品饮,心中已生豪情?

 

          

 

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

在乌篷船上只宜饮酒,酩酊大醉或者浅尝辄止都无人责怪。若只是枯看风景未免无趣了些,有道是“有酒不醉真痴人”。

在兰亭买的太雕已经涓滴不剩,于是重新开启了一坛状元红。

“船头一壶酒,船尾一卷书。钓得紫鳜鱼,旋洗白莲藕”。即使明知在喧闹的城市里已不可能寻回这样的闲适,我仍然带着一坛酒慕着陆游的诗执意前来。

乌篷前方春色新萌、水光潋滟,古桥虹跨、酒旗招展。沿岸或是古典的茶楼,或是朴实的人家,一路上总能在靠水的石级上,见到有人捶衣浣洗。

同行的小乔和欣莹都有同样的疑惑,这样的水能洗干净衣服么?我无法回答,只知道这里的人们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生活的。绍兴所有的轨迹,远到古代近至眼前,莫不依水而生、凭水而为。这些穿城而过的水流,就是绍兴的精魂。

 

有船有酒,不枉此行。

每个人或许都一样,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会逐渐丧失割裂现实的勇气。如果在这片刻的逃离中,能够忘却浮生的种种烦忧,那便值了。

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来来来,我欲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解取金龟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2008-3-27:在绍兴疏狂图醉(二)

二杯思故人

第二杯酒,是在兰亭,醇厚的太雕十年陈。

 

鹅池边游人云集,吵闹着拍照或者指点。鹅池中的一群白鹅却不惊不诧,或潜水戏游、或曲颈梳羽,一派自得。偶尔会有一两只振翅舒展,引来众人惊呼追捧。人们兴致正高的时候,它却又施施然收羽回游。

娴雅、悠逸、逍遥,鹅为王羲之毕生钟爱,他的书法神韵亦因此臻至天成。

旁边石碑上的字,“鹅”由王羲之挥就,“池”由王献之写成。风骨相异,一眼即知。王羲之的行云流水,在王献之的厚重沉稳中愈发显得轻灵飘逸。

书法与诗赋一样,讲求的并不仅仅只是技法。高下之分,恰在心思。  

 

 

 

 

缓缓斟下这杯酒。

身外正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景致,新芽初萌、天光明媚。盘膝坐在曲水流觞旁边,想象那“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的雅集盛况。此时若无酒相伴,终究不过点到即止,难至酣处。

酒味糯而不甜,色泽饱满,微带醺气,入口就觉绵厚。微抿一口,由淡渐浓的滋味就从舌尖蔓延开来。

无令无觞,却不损兴致。酒酣耳热,时日虽未至上巳,也想效仿古人流觞曲水。

纸杯太深、瓷坛太沉,试了好几次,最后只有一个塑料杯盖可盛酒浮水。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却也算是偿了心愿。

这是第一次,我真正体会到醇酒之美。不在味觉,而在兴致。人生仓促、浮光掠影,良朋易得、知己难求,身边从来不乏推杯换盏之人,但能诗意唱和、即兴续句的却没有几个。今朝既然有酒,自当一醉方休!

这就难怪,醉后挥毫的王羲之能写出惊绝天下的第一行书《兰亭集序》,并且千古之下,只此一幅。这也难怪,醉后糊涂的辩才和尚不经意说出了深藏不露的秘密,就被别有用心的萧翼顺手牵羊。

王羲之因酒得字,辩才却因酒失帖。一个“酒”字,可不是正好道尽了这世事难料?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熟记这篇序,是因为一个相识已十八年的朋友。他自幼习字,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后来在我痴迷于曲水流觞的故事时,曾随手拿起一个笔记本让他临摹了一篇《兰亭集序》。

后来辗转在不同的城市,再后来各自生活,在四年里只有过一次见面。但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个笔记本都一直妥善地留在身边。

不期而至清风故人,相喻无言流水今日。那么多年前的往事,若非情结所在,怕是早已忘记了罢。于是此刻在兰亭的思忆,突然变得有些痴长了。

抬头正好看到流觞亭的那幅对联,惊觉这短短的两句话竟是如此贴合我此刻的感受。

此地似曾游,想当年列坐流觞未尝无我;仙缘难逆料,问异日重来修禊能否逢君?

最后一口酒入喉的时候,我已微微有了醉意。

                   

2008-3-26:在绍兴疏狂图醉(一)

在绍兴疏狂图醉

2008322-3月23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临近四月,依然不够温煦。春红未绽,涧水犹寒,绍兴的景致正像桃树上含苞的花蕾,满怀旖旎,却还没有舒展开来。

这是我第一次来绍兴,却只是一次偶然的成行。本来的想法是,如果在未曾练得三分酒量的时候就去绍兴,只会白白扫了兴致。

可如今,身无半分酒量的我却还是来了。惴惴之余,徒叹世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的性子。

 

一杯相见欢

我知道自己不会拒绝绍兴的酒,但却未曾想过真会一饮钟情。

素来不喜饮酒,哪怕读过再多的诗书。书中曾有言道:“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可我这么多年来行过许多路,有过许多忧,却始终没能遇见我的那杯杜康。

酒不曾少沾,却大多数都是应酬的客套,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动真心。各色液体百般滋味,都转瞬即忘、不复记得。

唯一的一次动情,是在西塘,却终因自己的种种顾虑而作罢。

而绍兴不同。

越酒是这样的好:色泽上讲求正、透、纯、亮,口味上要求甜、酸、辛、苦、涩五味调和,不辛不腻、甜美醇厚,浓郁而不乏清雅,凝重里透着温和。依着会稽山和古鉴湖,几千年后,还是一枝独秀。

 

在绍兴的第一杯酒,毫无异议地选在了咸亨。

那时缠绵的雨终于止息,夜色已经浓重,咸亨里还是人流如潮。菜的分量很少,味道不差却也没有想象中好,只有那斤温热的黄酒和那盘茴香豆不负盛名。

暖酒入口丝毫不显辛辣,只觉清香馥郁。口味过甜,却胜在不掩醇厚,于是精神渐喝渐长。茴香豆也不似上海的干硬,软韧而极富嚼劲,那咸香的滋味慢慢溢满唇齿,在黄酒的馥郁醇厚中清甜回甘。

曲尺型的柜台右边应景地挂着一块牌子:三月六日,孔乙己欠十九钱。只是那牌子白纸黑字过于分明,已不是先生小说里可以随写随擦的粉板。

一切都不是故事里曾经的模样了,只有结局依然无可更改。那个穿着长衫却站着喝酒的孔乙己,满口“之乎者也”的孔乙己,尽力争辩“窃书不能算偷”的孔乙己,双腿尽折也要来咸亨喝酒的孔乙己——大约的确死了。          

     

 

 

吃完饭后步行去仓桥直街,离开咸亨很久了嘴里依然是那绵长甘香的回味。

2007-7-22;绝色杭州(四)

  孤山·西泠

若要在江南看梅花盛景,可以去余杭超山、南京梅花山或者无锡梅园。但若要赏梅花神韵,便只能到杭州孤山。

山名为孤,实则乃是梦里桃源。北宋名士林和靖隐居在此四十余年,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终生只爱山水,无意仕途。

天下爱梅咏梅者甚众,知梅者鲜有,旷古烁今的只有他一人而已。“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已是贴切,却也没有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惊绝。

 

我踏访孤山的时候,已经春色微阑。梅花花期已过,只余满山青翠。

孤山不高,与风姿卓绝的西湖比邻,却全然不似西湖的热闹。密林遮天、鸟鸣啾啾,别是清幽。

自古以来隐居有两种方式: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世。虽说混隐于世乃是难得的智慧,我依然对清隐于野心慕不已。人生倏忽几十年,若真是不想混迹于那虚名浮利的红尘俗世,何不寻得一处绝幽之地,饲己之好、自得其乐?

非是厌倦人生,非是愤世嫉俗,只是各自所想不同罢了。

                    

 

在处士墓前静立许久,虽知里面无非一方端砚、一枝玉簪,依然感慨万千。和靖先生诗词书画无所不精,单单不会下棋,不知是否是因了这“世事如棋”的喻言。赢有何益,输又何妨?心思单纯坦荡之人,终究学不来那精妙布局的机关谋算。

所以他毅然谢绝了朝堂之请,“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从此一山梅树、两鹤清影,纵情于杭州山水之间,仙风道骨般清逸出尘。

世间传言林和靖一生未娶,不知其实。只知他传世甚少的诗篇中有一首《长相思》:“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别离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缠绵忧伤、深情展露。

这样的人物,留给后世的是无尽追思。林和靖临终之时对梅言谢:“二十年来,享尔之清供,已足矣。”后又抚鹤诀别:“我欲别去,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任汝往还可也。”而他死后,满山梅林齐齐荒芜、墓前双鹤悲鸣而亡。总道“士为知己者死”是人间情义,却不知原来其他生灵亦能情深至此。

是以成为旷世传奇。

 

孤山虽小,却处处埋玉。以诗僧之名享誉民国的苏曼殊,亦葬于此间。

知道苏曼殊,是因他那句“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当时便觉这和尚六根未净,有心思凡。后来才明白他根本就是个无法出世的性情中人,才情和胆识,都在当年风云一时。出家为僧实是另有别情,为人却癫狂得可爱。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曾有“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之句,与苏曼殊此句相得益彰。可见虽是出家之人,亦是情丝难断。

苏曼殊多才,诗画双绝,“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的句子令人热血沸腾;苏曼殊多情,一篇《断鸿零雁记》借幽冥之隔的感慨暗伤自己早逝的初恋,引来全国轰动;苏曼殊大胆,毕生热衷无政府主义的救国理想,曾打算亲自去刺杀保皇党领袖康有为……

然而他空负这绝世之才、凌云之志,却错生在了那个时局动荡的年代。壮志未酬之下心事郁结,偏又无可凭依。明知自己肠胃不好,却又喜欢胡吃海喝。时人都将他的贪吃引为笑柄,只有陈独秀理解他的真意:“他眼见举世污浊,厌恶的心肠很热烈,但又找不到其他出路,于是便乱吃乱喝起来,以求速死。”

大约才子早逝都是命里定数,苏曼殊在35岁时便即离世。只留下那句极似佛偈的绝叹:一切有情,都无挂碍。

佛家说,爱不重不生婆娑。苏曼殊的悲哀,或许就在于他太爱这个世间,所以毕生为其所困。

或许他最后终于参破了这红尘的混浊和人生的虚妄,可以无憾而去。只是,也将他曾经面对的困惑和惆怅,留给了后世方至、迢迢追悼他的人。

 

苏堤北端,西泠之坞,一亭倚水掩芳魂。

亭名“慕才”,是苏小一生的恪守。“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佳人虽逝,气韵犹在。

一曲《黄金缕》,不仅仅唱响在公子阮郁的耳畔,或是书生司马樨的梦里。它分明是苏小的心声,迟早会在机缘巧合的时候脱口而出。

何处结同心?如今的西泠桥畔古木参天,却不知哪一株,才是她孜孜相付的松柏。

此后流传的烟花伤心事都仿如出自她的经历。再铿锵有力的海誓山盟也敌不过翻覆无常的人世命运,再刻骨铭心的两情相悦也抗不过根深蒂固的门第之念,连那个倾心相许的男子亦是所托非人。

传说阮郁曾在多年后再回钱塘,却只愿纳她为妾,因而被苏小毅然回绝。后世曾有唐代的霍小玉,当着负心人的面泼酒覆水,凄厉诅咒。霍小玉死得惊心动魄,然而多少带着点狠毒,以致减人怜悯。苏小却不然,为人所负之后亦懂得矜保自持。不守贞节只守美,恰恰是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傲。

自古红颜多薄命。十九年虽短,却丝毫不损她的绝代芳华。只可惜那同心相结的美好愿望,终被无情轻负了。

          

 

埋骨西泠的,还有一位奇女子。

没有女儿家的娇柔和任性,却有一身傲比男儿的硬骨和磊落;她自称女侠,虽写“秋风秋雨愁煞人”,性格却亮烈爽朗如秋阳;她说,女子不应事事仰仗男人,只要女子不弱,国势便不会弱!

“膝室空怀忧国恨,谁将巾帼易兜鍪”,为了拯救颓危的国家和激励涣散的人心,她毅然卸下裙钗换上戎装,像一个男人一样奔走四方、厉声呐喊。她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主持光复、策划起义,男人可以做的她会做得比他们更出色。事败之后,她拒绝逃离绍兴,坦然被捕、从容就义。

一直都知道,青史的颜色,其实就是鲜血的颜色。革命,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可以孤身挑起的重担。即使慷慨牺牲,依然前途未卜。眼前的这个江南女子即使眉宇间英气勃勃,也难掩温婉如水的气质,怎知她有着如此坦荡又决绝的心思。

如今距离那段轰烈的时代已经整整一百年,世间已经新颜替旧貌,她生前尽力所争取的一切已经达成。我站在青冢之前,蓦然想起了两句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那是谭嗣同题在狱壁上的浩然之句。她和他一样,都是不惧生死的先行者,都有着淋漓碧血的丹心理想。 

2007-7-10:绝色杭州(三)

   夕照·雷峰

日暮时分方至苏堤,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映照在西湖湖面上,犹如熔金。水色潋滟处,游船依然频繁穿梭。那长桨入水如裂帛,这水色却能刹时弥合似天衣无缝,亮烈的光线使所有的船只都成为了一抹细巧的剪影。古时的渔舟唱晚,该是一幅怎样的动人盛景?
       只想在夕阳将落未落之际,赶到雷峰塔一睹那“金镜初开,火珠将附”的夕照美景。可惜当时天气不佳,阴云在天际萦绕不散,那夕阳坠落的速度又快得不由分说。还未赶到塔下,已经金乌坠地、美景不复了。
       只落得对着天际的残余微光顿足长叹。

            

 然后得见雷峰。 
       塔下有碑,详细记录了雷峰塔重建的种种因由。还记得中学时鲁迅先生那篇言辞犀利的《论雷峰塔的倒掉》,因他此文为白娘子出了一口心中恶气而大快人心,也因他此文,使我一直迷糊于保塔和雷峰塔的分别。及至亲身游历,方知前者在宝石山,后者在夕照山,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座塔。
       可见先生还是有错的。而雷峰塔,其实很无辜。
       在传说中,白娘子最终被镇雷峰塔。直到十八年后其子许仕林金榜高中,方得天恩允准,出塔相会。据说以前杭州的每户人家都有一块雷峰塔的塔砖,为的便是早日解救白娘子脱离苦海。而事实上,雷峰塔由吴越钱王始建,用于供奉释迦牟尼的佛发舍利,千年地宫里不是白蛇而是金涂塔。
       只是人们对传说的感情太深,若不是重建之时考古所知,终会忘却此塔最初的意义。
       我亦是循着传说的指引慕名而来。  

       

新建的雷峰塔五层八角,从山脚仰望已觉气势不凡。弃了电梯一意步行,总觉得,如果不是以这样的形式走近它,终不诚心。
       塔底洞开,隐隐已能看到里面荒废的塔基。旧塔未能镇住白蛇,却被新塔永镇于下。新建之后,塔身依然是五层,只是将塔底分成了两级,用以保护原塔遗址,并且不负浮屠七级之名。
       废墟只余了一片黄土和倾颓的残基。本是沧桑凭记,偏有浅薄之人往里面乱掷钱币,殊不知这世间最俗不可耐的便是铜臭。  

塔中每层各有精美壁画,或西湖全景、或历代诗词,其中最惊艳的当属《白蛇传》巨幅木雕。木雕精细飘逸、栩栩如生,从借伞定情始,至破塔团圆终,共计八幅。 
       传说还是那个耳熟能详的传说,即使听故事的人已不复当年,依然堪不破这因缘纠缠。人间凄迷万象,颠倒众生的却只是一个“缘”字。遇是缘、离亦是缘。爱恨夹杂当中,其实微不足道。 
       你听,塔前萦绕不休的还是那首《千年等一回》。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可是一千年那么长,滚滚红尘不过是个万丈浊世。谁能够肯定,最终还能遇见当初那个结下鸳盟的有缘人呢? 
       三生约定已见漫长,何况千年?你若固执,便须拼得此生年华付水、白头无悔,他朝或可觅得如花美眷。否则,一生迟早草草虚度。  

白蛇的故事从断桥开始,到雷峰终结。再然后,便流于世俗、毫无惊喜了。如同《西游》,只有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才是猴王本色,头戴金箍的孙行者只不过是个可悲的马前卒。 
       历经无情的人世翻覆,曾经的恩爱亦如浮云过眼、痕迹难觅。白娘子一生的记忆除却钱塘繁华,便只余青灯心灰。于是出塔后的她锐气全失,眼见许仙也已白发欺霜。即使最后双双得道而去,终不似在人间做对粗茶淡饭的柴米夫妻。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那波澜不惊无爱无恨的结局,根本非我所愿。那个倾心相许的爱人、那些回肠荡气的往事呵,终究不过一段传说。

  

2007-6-24:绝色杭州(二)

  苏堤·小瀛洲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句诗幼时即能成诵,也知它是苏轼的千古名句。彼时也曾至眉山三苏祠游玩,却因少年心性,一味贪恋那“三分水二分竹”的景色,而忽略了三苏故居后的深沉故事。
      见惯了大开大阖的川西风光,于是对气质婉约的江南一见倾心。大约一方水土的人总会有相似的感觉,东坡先生也曾说过:“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其实四川景致也是个中翘楚。乐不思蜀,只因江南是情结。于是长大之后,我亦远离了山明水秀的蜀地,独自来到江南。    

若说是白居易最早发掘了西湖之美,那么苏轼便是赋予西湖以灵慧的人物。
      如今的苏堤花色正盛、垂柳如烟,虽然游人如织,却并无市井之闹。“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如今他的断言已经成真,“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赏?西湖根本缥缈得不似凡尘,只怕一眨眼,便即烟化而逝。 
      他曾两度在杭州为官,其间修井、赈灾、治病、浚湖。是他别出心裁地将湖底淤泥蔓青筑建成这风韵苏堤,也是他,将百姓们的感恩巧妙地还赠于民,才令东坡美食传承后世。  

苏堤春晓是西湖十景之首,还有一个极美的名字叫做“六桥烟柳”。垂柳与西湖,像是天生就相配的。少了垂柳,西湖就减了不少风致,而没有西湖,再柔美的柳枝也缺了神韵。春天的确是个好时节,垂柳新发,袅袅婷婷,让人一看就心生柔情。说烟雨江南,此刻没有雨,竟也让我有烟雾微醺的错觉。
      苏轼曾有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人生一场梦幻泡影,本没有什么可以留迹。只有豁达睿智又心怀慈悲的人物,才能与绝美的西湖同在。
                        

      三潭印月小瀛洲,也已经年睽违。
      三塔清瘦,挺立湖中任游船穿梭。本是苏轼用以警示不得种植菱藕,以防湖泥淤积的水域标记,后世重建后将其移至西湖最深处标记水位。
      关于这三只塔,自然也不缺了传奇的神话。人类的想象力果然匪夷所思,将它们喻作一只大香炉的三只脚,倒扣着一条为非作歹的黑鱼精。可见西湖景致虽好,然丰饶的神韵终究还是人所赋予的。 
      小瀛洲上最美的,依然是亭台。
      洲上有亭名“亭亭”,取自明代诗人聂大年《三潭印月》诗中的“纤云扫迹浪花收,塔影亭亭引碧流”之句。三个字体不一的“亭”字齐聚匾额,倒让我突然想起了湖心亭上乾隆御题的风月无边“虫二”石碑。
      开网亭取“网开一面”之意。小瀛洲本是明代钱塘县令取湖中葑泥围筑而成的放生之所,故有此湖中湖之景。开网亭之前便是放生池,自与那“网开一面”之辞贴合之至。
      而最让人惊艳的亭名,当属“我心相印”。 
      本是“勿须言,彼此意会”的佛家之言,题名之后顿觉意境全开。此亭正临南堤,面向三潭,风光无限。休说文字言辞,便是图画,怕也描不出其中神韵。若此时身边还有人相伴,也只需携手会心一笑。

2007-5-9:绝色杭州(一)

  断桥·白堤

总觉得,每一次的杭州之行都应该从断桥开始。
      立在桥头,清晨的阳光尚未穿透,西湖还掩映在薄薄的晨曦中,远山微黛、湖波泠泠,美得迷离如幻,让人看不真切。 
      而即使是清亮疏朗的时节,这一湖碧水,又有多少人能够看透?  

   
    初至杭州之时,曾急急来寻断桥。却未想只看到人声鼎沸、车流喧喧,一时竟怔得不知所措。这哪里还是传说中那座缠绵绯恻的桥?哪里还有执手重逢的万端感慨?它早被自以为是的俗世全然毁了风骨,直堕入万丈浊尘,失尽矜持。
    于是后来数次游历杭州,终不愿再来此处。断桥在我的记忆里,便如一朵枯萎的花。再娇美的容颜、再华盛的绽放,都只在当年。

    奈何桥本无意,人却多情。 
      心中始终牵念不忘,却不知再见之时已是光阴虚度、忽忽十年。晴空浮云、长虹卧波,禁行了车辆之后的断桥洁净无暇,哪怕人群熙攘,亦自顾自泛着微微的浅愁。即使我深知,眼前情景虽然相似,人事却已全非。然而十年虽久,依然可以无怨。 
      断桥残雪盛名已久。说法也是不一而足,有人说“残”缘于桥背向阳处积雪先融,仿若断裂;也有人说那雪影其实是月影,只因桥畔枝叶扶疏、漏影成碎,状如残雪;还有人说,是因白堤自孤山始,至此桥终,故名“断”……  
      无雪无月,无法辨得真伪。于是我可以依凭的,只有那个传说。

断桥此时,有情有景。眉尖微蹙、愁思辗转,眼波轻递、柔肠百结。仿佛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水柔柔山盈盈,春日西湖最多情。断桥粼波不曾断,相思树下系红绳”、“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断桥未断我肠断,一片深情付东流”。此处,是他们同舟相遇、借伞定情之始,亦是他们流离失散、重遇续缘之地。 
      逃不过绕不开,一个“情”字如此浩大。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仙妖传说,它们甘心放弃修道、堕入轮回,也要留在这目眩神迷的人间。 
      可是人呢?“我到人世来,被世人所误,都说人间有情,但是情为何物?却连你们人自己都不知道。”还记得徐克电影里那个烟视媚行的小青么?万丈红绫的背景像极了这滚滚红尘,她却在其中微微冷笑。说到底,妖未必无情,人却常自负心。 
      一座断桥,终究解不开许仙的猜疑心结,于是也渡不了白娘子的宿世情缘。  
      于是千载之后只余寂寞古桥,不见执手人影。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 
      若没有一千多年前的白居易,也不会有今日的西湖。而眼前的长堤,其实并非白氏当年修筑的那条。 
      湖堤不长,胜在清雅。一株桃树一株柳,桃红柳绿春色浓,果然风情无限。不知为何,景致太好,更容易让人心生不舍的怅然感叹。君不见,美景易逝、流年菲薄,无从挽留亦无从把握,于是连感叹也终至轻微无声。乐天的两行诗此刻偏又无端端地浮上心头:年年只有人空老,处处何曾花不开?  
      他是失意的,年过半百,被贬钱塘。多年来官场不顺、半生流离,心情灰暗到了极点,所以才会在浔阳江头因一曲琵琶泪湿青衫。所幸还有杭州的山光水色,可以疗他的满腹忧伤。  
      他与杭州,各自为幸,终成千古流传的一段佳话。  
       

    他一直都是关心民生的。不然,便不会有那许多酣畅淋漓、一针见血的讽喻诗作。杭州于他,本已有幼年时的一段因缘,此番虽是“冷吟闲醉二三年”,却又何尝不是一趟还愿之行?

  
      
疏通六井、蓄水灌田。白居易最后不仅把湖堤给筑了起来,还写了一篇传颂后世的《钱塘湖石记》,当中详细叙述了湖堤的功用、如何蓄水放水,以及保养堤岸的方法。连保护西湖的奖惩措施都制定得一清二楚:如果穷人违反了规定,就罚在湖边种树;如果富人违反了规定,就罚下湖捞水草。  
      后来他还命人将此记刻于石上:“湖之利害,尽究其由。恐来者要知,故书于石;欲读者易晓,故不文其言。”文辞浅显,护心拳拳。  
      然而“皇恩只许住三年”,任期一至,白居易不得不离开杭州。一首小诗道尽离愁与挂念:“税重多贫户,农饥足旱田。惟留一湖水,与汝度荒年。”        
      此后多年,他退居洛城,以醉吟先生喻己,日日以赋诗饮酒为乐。或许只有在酩酊醉梦里,他才会看见江南的那湖碧水。于是终于在退隐十二年后,写成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忆江南》:江南好,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可惜白居易最终还是未能再回到杭州故地重游。千年之后,连他所筑建的长堤也已芳踪不觅。所幸那条“白沙堤”还能和他的诗一样留存后世,并因杭州人民的感念而名“白堤”。

2007-5-9:绝色杭州

四月初,于杭州一行,西湖春好,钱塘景盛。乐游其中,竟忘归程。不忍掠云浮眼,故赋词以记之。  

满庭芳·西湖春行

新燕春泥,早莺暖树,六桥烟柳萦徊。歌眉微敛,不胜乱红开。谁奏笙箫梦断,无端惹,丝袅弦拍。归舟处,金波锦缎,青霭绕兰台。   多情曾恍似,东坡句韵,居易诗才。不羡竹西路,翘冠扬淮。闲却遍尝鲈脍,着淡酒,早忘离怀。孤山渺,长歌短调,人世亦蓬莱。

   (一)   断桥·白堤   
    逃不过绕不开,一个“情”字如此浩大。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仙妖传说,它们甘心放弃修道、堕入轮回,也要留在这目眩神迷的人间。
      一座断桥,终究解不开许仙的猜疑心结,于是也渡不了白娘子的宿世情缘。
      于是千载之后只余寂寞古桥,不见执手人影。

  苏堤·小瀛洲


       见惯了大开大阖的川西风光,于是对气质婉约的江南一见倾心。大约一方水土的人总会有相似的感觉,东坡先生也曾说过:“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其实四川景致也是个中翘楚。乐不思蜀,只因江南是情结。

        夕照·雷峰
        历经无情的人世翻覆,曾经的恩爱亦如浮云过眼、痕迹难觅。白娘子一生的记忆除却钱塘繁华,便只余青灯心灰。于是出塔后的她锐气全失,眼见许仙也已白发欺霜。即使最后双双得道而去,终不似在人间做对粗茶淡饭的柴米夫妻。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那波澜不惊无爱无恨的结局,根本非我所愿。那个倾心相许的爱人、那些回肠荡气的往事呵,终究不过一段传说。

(四)   孤山·西      

若要在江南看梅花盛景,可以去余杭超山、南京梅花山或者无锡梅园。但若要赏梅花神韵,便只能到杭州孤山。山名为孤,实则乃是梦里桃源。北宋名士林和靖隐居在此四十余年,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终生只爱山水,无意仕途。

天下爱梅咏梅者甚众,知梅者鲜有,旷古烁今的只有他一人而已。“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已是贴切,却也没有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惊绝。

2007-5-7:金陵往事九记(九)

九、身价百倍贡院门
        金榜题名,被列为人生四大乐事之一。连洞房花烛也要忝列其后,被喻为“小登科”。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古代学而优则仕是一条铮铮铁论,于是约束得士子们的人生失去了本真。他们毕生,都只为一纸八股而活。范进等人,便是这科举悲壮又荒谬的色彩。而这其中,冠为才高者得已是值得庆幸。因为在那利禄驱使之下,哪朝哪代没有衍生出许多见不得光的官场黑暗?
      
文人的一生飘摇如浮萍,才华是必须的,命运却未必如愿。怀才不遇的大有人在,而即便是考场得意,又未必能守得官场遂心。有时候满腹经纶,反倒不如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夫活得逍遥自在。聪颖如他们其实并非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千百年来依然甘心为此前赴后继。
      
直到1905年,科举被清廷废止。此时重新回头再看延续了千年的科举制度,心头却又是另一番滋味。抛却科举在这1300多年的种种变衍,细思这当初创设之人和其后废黜之人,他们原来都秉持着一个相同的理想,一个出自《礼运》大同篇的理想——“天下为公,选贤与能”。
      
这个理想如此宏大又如此光明,只可惜忽略了这世间诡变多谲的人心。

    

江南贡院始建于南宋乾道四年,迄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是目前国内保存最好的古代科举考场。
      
贡院的入口就在明远楼底下,左边题“为国求贤”,右边题“明经取士”。明远楼曾是贡院的中心,用作监考,三层楼阁四面皆窗,居高临下,整个贡院一望无遗。楼名意出《大学》:“慎终追远,明德归厚矣”之句,教导士子以“孝悌忠义,为立身之本”。科举被废后,江南贡院被大半拆除,盛况不再。
      
一进贡院就看到了一跃之后身价百倍的龙门。旁边有跳龙门的讲究解释,想着不知道古时有多少士子抱着“鱼跃龙门”的心情跃过这里,而功成名就一事却大都只是黄粱一梦,不禁唏嘘。
      
贡院很小,建筑寥寥无几,估计也只是仿建,真正的建筑不是被损毁也已经被拆除。两边是士子的号舍,很窄,不知是否是真实的尺寸。号舍很简易,白墙红梁,两边墙上各有两层木架,当中是一层隔板。放上层用于答题,放下层用于休息。但号舍这么窄,躺着必定蜷身缩脚,辛苦自是不言而喻。
      
贡院左边的号舍比较有意思,每个号舍里放了一个人偶,旁边还有打油诗。述说的就是这考生百态,有踌躇满志的小童,也有久考不中的老人,有伺机作弊的无良考生,也有无聊游戏的花花公子,甚至还有诉说号舍失修、蛇虫泛滥的场景。延续了一千多年、掌握着读书人命运的科举制度,在这里被作了一个大概的陈述。
      
从贡院里离开的时候,又跨越了一次龙门。方向相反的两次跨越,感觉也陡然不同。跨进时坦然轻松,跨出时却若有所思。不知道这一千年以来从这里进出如过江之鲫的士子们,两时的心情又是如何?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这复杂多变的世事人心,又岂能全然猜透?
       
 


      
对于我这个酷爱中国古代历史的人来说,南京无疑是个不忍浮光掠影的地方。风光如何我并不太在意,我想看的,是那些风光背后,已湮灭或尚残存的东西。南京漫长悠久的历史上,拥有这样情怀的人比比皆是。我要去寻访的,应该是他们的踪迹。
      
一年之后,再至南京。
      
说不清为什么对这个城市始终有种牵念不舍的感觉,近乎执迷。但正当身在其中之时,却又不忍触碰。这个城市其实满目疮痍得让人心疼,即使它的白天与夜晚,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喧嚣和热闹。
      
我一意追寻的,只是那些隐没在南京城背后,悲恨相续的金陵往事。

2007-5-6:金陵往事九记(八)

八、偏安无处明故宫
        再至明故宫,已是薄暮时分。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楼,在南京这样的建筑俯拾皆是。空荡荡地矗立在马路旁边,楼上还有茶旗飘扬。它如此平凡,如果无人指点,谁会知道这就是那个见证了朝代更替、战火洗劫,曾经盛极一时的明代皇宫?

       

 历史似乎总是跟南京过不去,再渲染的繁华也只是过眼云烟。明朝的命运像一个轮回,由南京始,至南京终。有声有色的野史使我更乐意相信那些不完美但尚存希望的结局,明故宫则在其中贯穿始终。
       
康熙曾在《过金陵论》中叙及这荒废颓败的前朝宫殿:“昔者凤阙之巍峨,今则颓垣残壁矣!……顷过其城市,闾阎巷陌未改旧观,而宫阙无一存者。睹此兴怀,能不有吴宫花草、晋代衣冠之叹耶!”此时距离他的慨叹,也已经三百多年。
       
在他之前三百年,是燕王的那场兵变。在强势如虎、野心勃勃的朱棣面前,年轻善良的建文帝注定是个失败者。明故宫的第一场大火,改变了这个朝代的命运,也改变了南京的历史。
       
在莽夫李自成和清军八旗铁骑的强攻之下,崇祯帝腹背受敌,国破家亡。明朝存余的皇族重新逃回南京,但备受冷落和天灾损坏的明故宫已经负荷不起这样的重担了。偏安此地的南明并没有给它重新带来蓬勃生机,反倒让它隐忍了君臣自缚请降的羞辱。南明覆灭之后,明故宫沦为清廷八旗兵驻防城,失却皇城尊荣之后,连宫阙城垣都损毁殆尽。
       
“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宫门一路蒿,住几个乞儿饿殍。”孔尚任在《桃花扇》中以一曲《沉醉东风》对明故宫作了苍凉余音的铺叙,几百年后依然让人不忍卒读。 

眼前的明故宫是空荡荡的,只有残余石礅散落各处。很多人在广场上放风筝,孩子们嬉闹着四处奔跑。这已不是当年那个宫门深深的威严皇城,也不是后世文人悲伤凭吊的王朝旧迹。明故宫早已不存在了,长存的只有风骨气韵。
       
在奉天殿遗址边驻足观望。这里是建文帝举火自焚的地方,也是明朝的转折点。三百年后,尚能给康熙以旧物思存之联想。而又一个三百年过去之后,此处已全无痕迹,连康熙南巡亦做了陈年往事。只余一个残缺石柱,孤零零地指示着那段黯然历史。世间早已日新月异、面目全非,没有什么是可以千秋万代的。帝王霸业、黄金盛世,都不过是一场空幻的治世理想。因是人为,所以不得持久。
       
早就有人感叹过: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人生短暂微渺,正是那蜉蝣天地,一粟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