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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5-11:感时读词之纳兰容若篇(一)

很多年前读过一阙词,为其中那句“无那尘缘容易绝”深自动容,因而记住了他风华绝代的名字。多年后,我已身在异地他乡,历经世事翻覆,青涩耗尽。某一日读到他的一阙《望江南》,及至末句“未梦已先疑”,竟忍不住泪零。
        纳兰词多愁,只因所叹皆内忧,于是切中人心。一直觉得,纳兰与名耀文史的其他诗词大家不同,他们都是需要仰望和尊崇的。而纳兰,依稀是每个女子生命中曾经深爱的影子。
        文武双全,自幼通晓骑射,又身负侧帽之才;心志高洁,天性淡泊名利,只恋清酒闲云;深情仗义,对爱人意眷情浓,与朋友生死相交……这样的男子,于浊世之中鹤立,在清野之间徘徊,吹气如兰,温润似玉。
        只是,心思太过婉转萦回,终会不胜摧折。 
        三百年后,他的词作仍被很多人反复吟咏着。他们也是敏感多愁的,在这忧妄的尘世里饮水自知。

  上篇  而今真个悔多情 
        才子多情,自古皆然。纳兰的一生,都困陷于“情义”二字。心花凋零、思事难酬,终至不得永年。
        而今真个悔多情。倘若天性心思驽钝,再也不用牵念那些忧郁的心事,再也不用怅叹这个尘冷的人世。他的一生定然可以过得水到渠成、无限风光。只是,若真是如此,便再也没有了那些清丽的词章,没有了这个痴情的男子,三百年前的那段光阴,便再无风华。 
        他曾为自己刻下一方随形印,上面只有四个字:自伤多情。 

(一)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画堂春  【清】纳兰性德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若非情深的人,是写不出这样哀婉的句子的;若非意沉的人,也读不懂这词里深重的绝望。初读《画堂春》,便如胸口被钝重地击中。一缕尖锐的疼痛迅速地蔓延开来,像野火瞬间燎原。
      最开始写“一生一代一双人”、“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的人并不是纳兰,但只有他,能将这些哀婉动人的句子串成了千古好词。  

纳兰的初恋,因无记载,便一直在读词人的心里影影绰绰。
       清人的笔记中,散记了许多纳兰与其表妹的故事。作不得准,但已令人牵肠。
       出身乌衣贵胄门第的纳兰,并非像世人眼中那样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他人生中的第一件缺憾,便是青梅竹马的表妹选秀入宫。从此一堵宫墙,两处相思。而这相思是绝望的,那宫门幽深如海,根本看不到任何得偿的可能。他和她未及开始,便成陌路。 
       再铭心刻骨的爱恋,也敌不过无常人世的变幻。  

他在一首《如梦令》里这样叙写往事: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是自然又单纯的爱恋。在朝霭未明的清晨,他遇见她踏花而来。四目交投的刹那,便触动了缠绵微妙的心事。
    秦观曾有名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相逢”此词,本就美妙得心魂俱醉。更何况,是那眉眼初萌的一见钟情。怦然心动,是世间最深刻的记忆,哪怕此去经年,终生未遇。 
    我曾无数次想象纳兰曾经深爱过的这个女子。她不知会有怎样的才貌和气质,才值得他惦念一生。她是不幸的,鸳鸯离散、劳燕分飞,轻负了如花韶华,错失了金玉良缘;然而她又是令人羡慕的,因为始终有这么一个男子,默然却又坚定地爱着她,即使他也拗不过这淡漠的人世,却可以用自己的深情,为她抵御思念里彻骨的寒冷。
    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能够遇见这样一个男子么?哪怕一生成空,只愿,能与他同陷一场真切的爱情。
    三百年前与三百年后,俱无分别。  

后来曾看见一段纳兰逸事。
    仁孝皇后逝世时,后宫妃嫔也要出席宫中吊唁道场。纳兰想尽办法乔装成一个进宫诵经的喇嘛,为的只是能够看到表妹一眼。然而,他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心心念念的表妹,却不能与她相认相见,不能倾诉离情。甚至,她并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咫尺之距,天涯之隔。心事凄迷,恨意难说。最怕的不是寻不到合意的那个人,而是情深缘浅。
    世间的情缘,可以很容易得到,也可以很容易失去。从此以后,只能夜夜簟纹灯影,依着对她的思忆度日如年。心里或者还存着些许的妄念罢,却再也不敢细细思量。 
    裴航乞浆蓝桥,虽许玉杵之诺,终可与云英结为连理。嫦娥服药之后逐月飞升,却只能对着碧海青天,夜夜伤心。据说写下这诗句的李商隐也有过深恋宫娥的往事,他也曾无奈地感叹过: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相思,从来都是无药可医的顽疾。如果等不到那个人,便只能任由那迷离的心事寸寸成灰。  

晏几道写相思最是断肠: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然他思恋虽苦,最终还是得见意中人。而纳兰终生,都因与表妹的鸳盟未谐而难以释怀,即使后来他的身边有了善解人意,又温婉体贴的妻子卢氏。
    这世上,没有谁是不能够被替代的。不能替代的,只是心中缱绻的覆水深情。 
    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

2007-1-5:闲来读诗之白居易篇(三)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
       
《潜别离》 【唐】白居易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我对白居易感情一事的揣测,是缘自这首《潜别离》。
      
第一次阅读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空落惆怅,平白的语句不说恨不言愁,却字字深重、尖锐如锋。
      
白居易的感伤诗柔婉感怀。又因其语意浅白,常以世上平常之事析人间深刻之情,这样的诗句非有锐利的感触和丰沛的情意而不能成。一个人的际遇或许特殊,但感触却是人所共通。功力的高下,端看这字词的运用,是否能够一指就点中观者的内心。
      
那首传唱千古的《长恨歌》是这样结尾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后世的人们曾经为这首叙事长诗的主旨进行过激烈的辩论,“讽喻说”和“颂情说”各执己见。而白居易自己将此诗归入到感伤诗中,其实早已给出了最准确的答案。
      
“诗言志,歌永言”,在李杨情殇的背后,是白居易在缅怀自己未遂的爱情。

         符离的东邻女儿,名唤湘灵。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这是年少时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纵然此后他远行不归,依然记得她的一颦一笑
      
在第一次离开符离的路上,他抑制不住相思之情,一连写下《寄湘灵》、《寒闺夜》,以及《长相思》。前两首都抒写了自己的思念之苦:“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后一首则述写了这段恋情的苦衷:“有如女萝草,生在松之侧。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同时,在这首《长相思》中,已有日后《长恨歌》的影子:“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其后他回到符离,向母亲提出迎娶湘灵的要求。但因为母亲的执意不允和难以对抗、迂腐顽固的门第之念,这对恋人被生生拆散。母亲甚至在全家迁往长安的时候不许二人相见,两人最后只能偷偷相约。因为怕惊动别人,见面的时候既不敢说话,也不敢哭。极度压抑的痛苦和愁闷于是尽数体现在了这首《潜别离》中,千百年后,依然让人不忍卒读。
      
二人此次分离,见面便是无由。时光的漫长和境况的改变并没有断绝白居易对湘灵姑娘的思念,他还曾写下了《冬至夜怀湘灵》:“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感秋寄远》:“惆怅时节晚,两情千里同。……佳期与芳岁、牢落两成空!”、《寄远》:“欲忘忘未得,欲去去无由”,来纾解内心的郁积。在他此后的诗作中,或多或少依然可觅得湘灵的影子。比如《夜雨》:“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感镜》:“自从花颜去,秋水无芙蓉”等等。
      
白居易曾以终生不娶作为对母亲的抗议,但最终却不得不在母亲的以死相逼之下黯然完婚。后来在被贬谪江州的途中,大约是天意怜人,竟然让他再遇湘灵。此时的湘灵已经40岁了,依然遵诺守身未嫁。
      
经年睽违,年少时九曲柔肠的痴恋和别离顿时历历在目。白居易在《逢旧》中记录了这次邂逅:“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娥减旧容。应被旁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此时他叙说的口吻已经平和,远不如《潜别离》的沉重,但不经意的一个“恨”字,还是泄露了心事。造化怎能如此弄人?明明彼此深爱,偏偏天各一方。少年离别之后,终生郁结成恨。
      
此次分别之后,二人再也无缘相见。哪怕后来他还曾四处寻觅她的踪迹,但人世的变幻无常还是毫不留情地为他们的故事画下了句点。
      
此后的白居易谪居江州,终生郁郁,只能对着湘灵送给他的一双鞋子暗自伤怀。“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永愿为履綦,双行复双止。自吾谪江郡,漂泊三千里,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今朝一惆怅,反复看未已。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况经梅雨后,色黯花草死。”
      
睹物生情最是伤人,一句“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问得人心中难过。都是爱过的人哪,怎会不懂得这诗中萦回不休的惆怅之情?

       关于白诗描述的女子,世人大多记住的,是“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樊素和小蛮的声名随着白居易的句子一直流传,但她们,终究都不是他心里最深处的那个女子。只有情到极处,才会成为诗作里最深痛的部分。而他最真挚的眷恋,从始至终只给过一个人。
      
所以,即使人们对他后来蓄姬为乐多有微词。我却依然相信,乐天是个情深似海的男子。放纵无情,只缘曾被前事伤得太深。

2006-12-23:闲来读诗之白居易篇(二)

    赖是心无惆怅事,不然争奈子弦声
    琵琶  【唐】白居易
    
弦清拨剌语铮铮,背却残灯就月明。赖是心无惆怅事,不然争奈子弦声。 

    初读白居易的叙事长诗,是中学课本上的《琵琶行》。最先成诵的不是那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类的名句,而是当中对于琵琶音乐的描写: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
   
多少年过去了,再也未能找到比这更适合形容琵琶的字句。 

    白居易大约是写琵琶最多的诗人吧,九岁即谙音律的他对乐音有着相当透彻的理解。除了《琵琶行》,他还写了《琵琶》、《听琵琶妓弹略略》、《听李士良琵琶》等诸多名篇。他在《听琵琶妓弹略略》里对琵琶演奏的描述更是精妙:四弦千遍语,一曲万重情。法向师边得,能从意上生。《略略》大约是当时的一首琵琶曲,虽然我始终未能找到它的一弦半音,但从这首诗中,亦是能遥想其声韵斐然、情绪深漾的姿采。
   
奏曲与作诗形式不同,意趣却是相通的。诗歌的字句韵律、曲调的弹奏手法都可从别处学得,唯独诗中意、曲中情全得由自己琢磨,是偷师不来的。就如同这首《琵琶行》,表面上是白居易惋惜这名“老大嫁作商人妇”,却又被“商人重利轻别离”所苦的琵琶女,实际上却是他在聆听琵琶曲的过程了触动了“平生不得志”的愁闷心事。同为“天涯沦落”的景况,使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是诗人对琵琶曲的回味,亦是这首诗深重厚味的余音。    

    琵琶是一件动静皆宜的乐器,金石铮铮适合武曲,转促切切适合文曲。很多人通常都用它来倾泻心头的哀婉,一曲便可诉尽万千衷肠。不然,哪来“琵琶弦上说相思”、“香缘罗袖里,声逐朱弦中”之类美绝的句子?文字其实与音律是相通的,听罢一曲和读罢一词,感受竟可以如此相似。闻声不动、读诗无感,恐怕只有那全然不识音律与诗词的人才能够做到。 

    古来叙写琵琶的诗词甚多。元稹有盛赞琵琶声至美的“使君自恨常多事,不得工夫夜夜听”,苏轼是轻叹琵琶曲多愁的“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分明绣阁幽恨,都向曲中传”;李煜诗作不多,也有“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唐太宗亦有一首刚中带柔的“摧藏千里态,掩抑几重悲。……空余关陇恨,因此代相思”。
   
有一首凄切的琵琶曲,名曰《昭君怨》。曲调哀婉,千古流传。引来后世诗人们的纷纷揣测:“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独抱琵琶恨更深,汉宫不见空回顾”。明妃或许真是心有不甘的罢,不然,为何那曲中声调总是让人听得心尖发颤?
   
于是再说起琵琶,无人不念及昭君。“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既有青冢颜色不败,又有琵琶千古传音,那么,明妃应该是可以释怀的。 

    林海在他那张颠倒众生的《琵琶相》中有一首《声声思》,想必便是取名自白居易的《琵琶行》。虽然“弦弦掩抑”,却始终隐藏不了“声声思”,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已足以让人动情。另一首名字叫做《琵琶语》,琵琶无话自成语。正是那弹者本无心,听者自有意。
   
反复地听那首《声声思》,不意却触动了自己对往事的念想。忧思满怀,辗转往复,竟是不能自已。忽然想起许久前读过的一阕词:“绮窗拨断琵琶索,一一相思。一一相思,无限柔情说似谁。”作者是谁已记不真切,只有这词句依然记得分明。“大底曲中皆有恨,满楼人自不知君”,琵琶无相,人自有相。文辞无情,心自生情。这其中微妙的情感,都是思虑不清,分辨不明,亦难为旁人所知的。 

    琵琶四弦中最细的叫做子弦,声调也最是凄切明亮。凄切是音之所至,明亮是无从回避。琵琶声与心中事,向来都是丝丝入扣。因为你我的心里,始终都是有着这样或那样,无法释怀的愁思。
   
所以白居易只能感叹,全赖心里没有惆怅的情绪,否则,怎能受得住这琵琶撩人的声线?
   
而事实上,他在吟出这句诗的同时,已是深为那缠绵的声调所动了。

2006-12-20:闲来读诗之白居易篇(一)

   年年只是人空老,处处何曾花不开
      与诸客携酒寻去年梅花有感   【唐】白居易
    马上同携今日杯,湖边共觅去春梅。
   
年年只是人空老,处处何曾花不开。
   
诗思又牵吟咏发,酒酣闲唤管弦来。
   
樽前百事皆依旧,点检唯无薛秀才。     

    去年今日,光景依稀。和朋友们相约一醉,兴之所至,到湖边去寻往年也曾开在此处的梅花。花团锦簇的春光里,花谢过会再开,人却已年年老去,时日不回。诗情到了极处又触动了内心的感叹,美酒饮到了兴头又起了曲意相和的念头。你看啊,眼下所有的事情除了少一个人之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这首诗很平白,没有过多的辞藻修饰。诗中提到的“薛秀才”,其实是薛景文而非后人曾误解的薛涛。白居易之前与他一同饮酒寻梅,还曾题诗相赠。哪知一年之后,景色依旧,故人却与世长辞。而赠诗中的那句“歌声怨处微微落,酒气醺时旋旋开”恰好成了后面这首诗最贴切的形容。有些感慨,勿须将字句都说得明白,只是眉眼一见,已各自明白。 
 

    “年年只是人空老,处处何曾花不开?”白居易的这句诗,总是被我无端地记作了“年年自有人空老,岁岁何曾花不开”,在很长的时间都纠正不过来。
   
或许是自己当时的心境问题,又或者是自己的感触太过敏锐,总是容易被这样暗藏犀利的句子一击即中。
   
每个人的生命里或许都存在这样的感慨吧,哪怕此时正当年华鲜艳。人生的意义,也在这样的感慨里渐次明晰。但我们始终是迷惑的,时光如风,真正能够握在手中的东西,到底有没有?
    以繁茂花事比照凄清人世,是诗人、词家的共识。崔护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刘希夷亦有“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欧阳修有“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晏殊亦有“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皆是对美景常有、世事不复的悲戚。零落的颜色惹人悲思,而华盛的景致亦易让人伤感。“人有聚就有散,聚时喜欢,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感伤,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儿开的时候叫人爱,到谢的时候便增了许多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细致体会黛玉的这番话,即使并不赞同,心中多少也会有些黯然。再喧嚣的热闹也不能温暖内心,大约是所有善感之人的通愁。
    花常被用作喻象,还因其是易逝之物。以易逝之物比喻人世变故,自是更显沧桑。白居易那首脍炙人口的《花非花》是这样写的: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后人对这首诗多有猜测,却无定论,只道他所形容的是一种绮美无比却极易幻灭的事物。非花亦非雾,明明存在眼前却又无从捉摸。连幻灭的过程也是极美的,春梦与朝云,时限既短亦无踪可觅。
    后来我偶然听到一首名为《花非花》的曲子,曲意便取自白居易的这首诗,由二胡和古筝主奏。想来作者是深谙词意的知音之人,古筝轻灵短促,意属那花雾云梦之象,二胡则娓娓悠长,皆是那幽然迷离之意。曲调亦是婉转回旋,悲而不哀、轻而不浮,将诗中的惆怅之意尽诉其中。
   
世间最磨人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惆怅;世上最伤感的事,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物是人非。是身外诸事未改,人已天涯云杳。世事无常啊,偏偏我们又都对花常开、人常在的情景执迷不忘,所以无论对着怎样的景,都容易伤情。李清照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只有最深重的感情,才会不自禁地流露在言语之前。 

    唐诗中,爱极了李白、白居易和李商隐。李白狂放,诗句仿若天生,豪迈淋漓的感觉荡气回肠。李商隐温婉,他的句子精美绝伦,看似独自呓语,却又那么明白无误地说中你隐藏最深的心事。白居易则和他们都不同,他直率。文字浅显易懂,抒发情感的时候无须营造特别的意境便已水到渠成。
   
年年只是人空老。没有人陪伴,没有人替代,哪怕四周喧嚣如故。人生的苍凉始终是独自的,呼朋唤友也不能抵御它的凛冽,偏偏身外还有那姹紫嫣红的明媚世界。处处何曾花不开。纵然花期再短,尚可轮转。即使岁岁会枯,却又年年再荣。只有人老去之后,一切都再无从头。   

    你应该知道,写下这句诗和吟咏这句诗的,都是心思深邃的人。